火车在清晨六点进了广州站。
九月的珠三角空气又湿又热,出了车厢像被一条热毛巾糊在脸上。
我在站前广场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省汽车站走。
粤州到禅城的大巴十五分钟一班,走广佛高速,四十分钟就到。
到了禅城汽车站,我一眼看到了袁泉。
他站在一棵大榕树底下,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笔直的。
他看见我,没招手,只是从树荫下走出来,朝我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袁泉开了一辆老捷达,后视镜上挂著一个平安福。
他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动作干脆利落。
车子驶过禅城的街道,两边的骑楼一栋挨一栋,楼下全是商铺。
那时的禅城还没有地铁,街上摩托车比汽车多,红绿灯前停著一排排本田cg125,尾气混著早餐摊的肠粉蒸汽,整条街雾蒙蒙的。
“老爷子这两天怎么样?”
“昨天晚上精神还行,喝了半碗粥,今天早上又有点烧,医生加了抗生素。”
袁泉顿了顿:“我让梨园的人轮班陪护,这两天是小郑在守,老爷子醒著的时候问过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到。”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车子拐进市医院的大门,停在老干部病房楼后面的停车场。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基层。
楼道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电梯是老式的,铁门拉上之后哐当哐当往上升,每过一层都能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
三楼走廊很安静。
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手里拿着收音机贴在耳朵边听粤剧,红线女的昭君出塞,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走廊里飘。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袁泉,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七床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虚掩著,门上的观察窗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袁泉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身让我先进。
我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吱呀声。
楚怀忠靠在病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盖著医院的白色薄被。
他瘦了很多,上次见他的时候脸上还有肉,颧骨没这么凸,锁骨没这么深。
灰白的头发剃短了,鬓角剪的不齐,应该是护工拿推子推的。
手背上的皮肤薄的透明,青筋和针眼密密麻麻。
床头柜上放著半杯温水,一盒抽纸,一本翻旧了的梨园春杂志,旁边隔着一台心电监护仪,绿色的心率波形在屏幕上慢慢跳,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有节奏的响。
他本来半闭着眼睛,听到门响,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球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钟,然后瞳孔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吴果。”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但喉咙里带着那股熟悉的底气。
“爷爷,我来了。”
我把门关好,坐在病床边的方凳上。
凳面上放著一张折叠的旧报纸,报纸上压着一副老花镜。
楚老爷子把背后垫著的枕头抽出来一个递给袁泉,示意他不用垫那么高。
袁泉接过枕头放在旁边的空床上。
老爷子坐直了一些,用手理了理病号服的领口,把扣子扣齐了。
“从津沽过来的?”
“嗯。”
“坐了多久火车?”
“一晚上,卧铺,睡一觉就到了。”
他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我一眼。
“你也瘦了点,不过精神还行,眼睛里有光,说明心没散。”
他把目光收回去,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润润嘴唇:“时家那丫头呢?没跟你来?”
“她还有事要处理。”
他点点头,问问最近怎么样?干了些什么?
我把在鲁中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楚怀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感慨。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人下去过,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不怕,有一年挖了一座南朝墓,墓室里全是水,跟我一起的人下去摸东西,连防水的手电筒都没有,就靠一个水桶倒扣著罩一个蜡烛照明,摸上来四件青瓷,两件在路上碎了,剩下两件卖了几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