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翁这样正直耿介的性格,只怕当时不但不从,还说了些触怒楚桓的话。
楚桓出身冷宫,自幼都未曾见过几次圣面。
他这样厌恶自己那低微的过去。
也因此迁怒于,不愿意听从圣意的史官。
楚泠虽然已经隐隐猜到是这个缘由,可是当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脑中一片空白。
外祖怎么办,周家怎么办。
楚桓绝不可能收回成命,可是外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大不韪之事。
这是死局。
楚泠唇齿几度开合,却又说不出只言片语。
周岳崇面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只是似有感慨。
“这些事情,外翁本不想让你知道,只是猊奴长大了,周家数百年来秉公执笔,一向将晋董狐笔奉为圭臬,现今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这都是外翁的命,猊奴知道吗?”
舅父听到他们说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等到一炷香的时间到,他才惊醒,看到楚泠快离开,不忘叮嘱道:“猊奴,别忘了……那个,玉浆酒。”
舅父说完这句话就飞快闭嘴。
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自若。
楚泠应下知道了,身边的侍女为她穿上氅衣,她不舍地回头望去。
外翁神色分外慈祥地看向她,摆摆手示意她往前走。
楚泠往前走出诏狱时,光亮逐渐覆盖她周身。
她却在这时突然听闻一声极熟悉的笑。
她在原地顿住,看到左边审讯室中,有个身形熟悉的内监正坐在其中。
是周作海。
他神色有些厌散,手中拂尘不耐地摇动。
视线再往前。
居然又是熟悉的人。
宋陵游。
他比先前要更狼狈,粘稠的血顺着他的额发黏在一起,掩住了他的神情。
周作海看到楚泠倒是没什么惊讶,笑着作揖道:“公主殿下。”
宋陵游随着他的声音,掀起眼皮也看向她。
他生了一双极黑的眼睛,远不似他兄长的温敛,显得格外昳丽。
他也只是看着她。
没有求救,也没有出声。
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一样,对自己的生死,淡漠到近乎无所谓。
人都有想要求生的本能。
外祖之所以不想自救,是因为他的肩上背负着祖训,和他身为史官的气节。
那他呢?
身为陇京皇子,即便是成为质子,身上也流着远比寻常人尊贵的血脉。
也会想要求死吗。
楚泠看向周作海,问道:“周公公这是?”
周作海随意扫了眼地上的人,身边有眼色的小太监立刻递上巾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公主殿下一向心善,又是金枝玉叶,自然不知东西六宫之内,多得是草菅人命的人。但也没什么人管,奴婢奴才们要是死了,一卷席子丢了,埋尸也简单得很。”
他起身,靴尖踩在宋陵游的脊背上,慢慢地碾了下。
“但这里终究是郦都,若是有人死于异国人之手,公主殿下以为,是不是……要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异国人一点教训呢?”
前几日这个质子到处乱跑,害得周作海整夜都没有安寝。
现在被他逮到机会,自然要报复回来。
楚泠很轻地皱着眉头。
小太监也适时搭腔:“殿下有所不知,昨日西六宫附近刚死了个小太监,死状凄惨,是被人活生生掐死。这个小太监刚好与这个陇京质子有过过节,若不是这个质子,还能是谁能下此毒手?”
楚泠并不了解宋陵游。
对于这件事原委也不知情。
可是他不能死。
纵然陇京现在势弱,可是他终究是陇京皇子。
两国关系原本就微妙,再加之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北凉。
若是宋陵游真的死了,那么很多事情都会走向不可转圜的地步。
他先前本就有旧伤在身,周作海手下的内侍下手又极其阴狠。
她得救下他。
楚泠很快厘清,随即看向周作海:“也就是说,周公公也只是推测,现在手上并没有证据?”
周作海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楚泠继续说道:“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该先动私刑。放人。”
最后两个字,近乎是命令。
周作海几乎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个主子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宋陵游虽然现在是弃子,但是若是当真死了,那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他不过是看宋陵游生得也算高挑,让人随意抽了几鞭子。
谁能想到就蔫成这样。
他本来还想着怎么收场,现在正好楚泠出现。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周作海心思百转千回,这才半笑不笑地对楚泠应道:“既是公主下令,那咱家自是没有不从的道理……”
他说着,对身边人挥了挥手,“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放人?”
几个小内侍赶忙应是,随后粗鲁地架起地上的人,三步并两步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