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到场,他也说不准先生会给出什么样的指点。
万一先生也看不穿卢家那些假契书的破绽,那今日这案子,怕是要栽一个大跟头。
就在他暗自焦躁的时候,那师爷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快步走上堂来,凑到陈遘身边,压低了声音,将吴晔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陈遘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几乎要拍案叫绝。
查验指纹!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手印这东西,是老天爷生在人手指头上的纹路,世上就没有两个人的手印是一模一样的!
卢家能伪造笔迹、伪造纸张、伪造墨迹,甚至能伪造做旧的痕迹,可他们伪造不了指纹
因为卢家根本不知道那些佃户真正的手印长什么样!
陈遘暗骂自己愚蠢,其实宋代的法律明确将“指印”作为证据的一种。
在审理涉及契约纠纷、财产继承的案件时,官府会比对契约上的指纹。
只是他被卢家的技巧给绕晕了,对方理直气壮的拿出契书,然后又有佃户承认。
他没有吴晔那般坚定的信念,相信卢家的契书已经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陈遘看了一眼堂下站在那里、强撑着从容的卢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佃户们,清了清嗓子:
“本官方才思虑再三,觉得此案牵扯甚大,不可草率定论。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本官便再行查验一番,以求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卢安身上:
“卢安,你卢家呈上来的这些契书,可愿留在衙门,容本官仔细比对?”
卢安心里咯噔一下,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拒绝,反而显得心虚。他咬了咬牙,拱了拱手:
“全凭相公做主。”
陈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些佃户,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们几个,也不必惊慌。本官如今便在此处,你们一人按一个手印,就当是留个底,也好与契书上的手印做个对照。
若是对得上,那便证明契书是真的,你们欠多少租子,本官便判你们还多少;
若是对不上——那便说明这契书另有蹊跷。你们可愿按这个手印?”
那些佃户本来已经绝望了,此刻听到陈遘这话,一个个猛地抬起了头。
那中年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声道:
愿意!愿意!相公叫俺按多少俺就按多少!”
说着便抢上前去,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重重一蘸,又重重地按在陈遘推过来的那张白纸上。
其馀几个佃户也纷纷上前,一个接一个地按了手印。他们按完之后,陈遘让衙役将那些手印收好,然后将卢家呈上来的契书逐一展开,与方才按下的那些手印开始比对。
大堂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遘的手上。
卢安站在堂下,表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可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后背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叠契书,心里不断给自己洗脑,
那些手印是郑先生找人仿的,仿得很象,应该不会被看出来应该不会
陈遘比对得很仔细。他先拿起第一份契书,与那中年汉子的手印放在一起,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拿起第二份、第三份,逐一对比。
十几息之后,陈遘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却冷得象冬天的河水。
“卢安。”
卢安听到自己的名字,心头猛地一跳:“小、小人在。”
陈遘将第一份契书和那张按着新鲜手印的纸一起举起来,声音不大,却象是冬天里砸在冰面上的一块石头:
“你说这是同一个人的手印?”
当陈遘将两份指纹拿出来一起对比的时候,正在围观的人群炸了。
他们其实并没有看出来指纹的不同,毕竟他们站得太远了。
不过卢安做贼心虚,只是在陈遘提出异议的瞬间,他已经跌倒在地。
而他不正常的行为,却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这契书怕不是真是假的?”
“卢家手里明明有真契书,这么就拿出个假的?”
“卢家那里,不会没有真的契书吧?”
人们议论的声音,钻入卢安的耳朵,他才是真的着急了。
几个佃户的契书不要紧,可是如果有人怀疑卢家更多的东西不见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