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捕头押着那七八个家仆,一路穿街过巷,浩浩荡荡地回到州衙。
那些家仆被铁链锁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有人认出其中几个正是那日在东街抢钱最凶的壮汉,便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一声“活该”。那几个家仆臊得满脸通红,头也不敢抬。
到了州衙,刘捕头将人犯押上堂前,单膝跪地复命:
“启禀相公,卢家参与抢劫的七名恶仆,已悉数拿到!”
陈遘端坐案后,目光扫过跪在堂下那黑压压一排人。
那些人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强撑着仰起头想喊冤,但一对上陈遘那双冷得象寒潭的眼睛,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遘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拿起案上那几份假契书,在空中晃了晃,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公堂:
“你们的主人卢安,伪造契书,欺瞒公堂,已供认不讳。
今日你们被押到这里,不是因为讨债,而是因为抢劫。
按大宋律例,白日聚众抢夺他人财物,以强盗论处,轻则脊杖配役,重则刺配流徙。你们,可认罪?”
那七个家仆面面相觑,有人还想狡辩,嘴里嘟囔着“我们是听卢管家的吩咐”“我们是去收租的”,声音却越说越小,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一个年纪稍大的家仆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带着哭腔道:
“相公,小人们也是听命行事,主家叫我们去,我们不敢不去啊”
陈遘冷笑一声:
“听命行事?若主家叫你去杀人,你也去杀?”
他一拍惊堂木,不再废话:
“来人,将这一干人犯押入大牢,各打四十脊杖,容后定罪发落!”
衙役应声上前,将那七人拖了下去。
不多时,后堂便传来劈里啪啦的杖责声和惨叫声,听得堂外百姓又是解气又是心惊。
陈遘处理完这些,这才转向堂下站着的那几个佃户。
那中年汉子领着几个同伴,一直站在角落里,亲眼看着卢家一个管事加七个恶仆全部被押入大牢,整个人还象在做梦一样。
直到陈遘叫他们上前,他才回过神来,慌忙领着众人跪了下去。
“你们起来。”
陈遘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今日之事,你们也看到了。卢安拿出来的那几份契书,是伪造的,手印对不上,本官已经当堂判定无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中年汉子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淅:
“既然契书是假的,那你们与卢家之间,便不存在本官所能确认的债务关系。
换句话说,卢家拿不出真契书,便无从证明你们欠他们的租子。所以,你们欠卢家的那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
这句话象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佃户,还有外边正在围观的佃户,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傻眼了。
不用还钱了,他们不用还钱了?
“相公您是说俺们欠的那些租子不用还了?”
“不用还了。”
“至少,在卢家拿出真契书之前,这笔账,官府不认。”
陈遘满脸轻松,道:“官府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欠卢家的债,如果你们真的欠了,你们自然要还!”
“可是欠不欠,卢家说了不算,官府说了也不算!”
“只有白纸黑字的契书,说了才算!”
他这话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聪明的佃户,已经回过味来。
“卢家的契书,是不是已经在大水里不见了?”
“很难说哦,只看这些孙子都把人告上公堂了,还要造个假契书,就知道做贼心虚!”
“老天开眼,那也就是说,咱们不用再交沉重的租子了?”
许多反应过来的佃户,登时喜极而泣。
他们身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尤其是今年大水之后,许多人从河堤上下来,想到自己欠下的债务,都已经做好了必要时卖子女的准备。
不是父母心狠,而是实在走投无路。
卖了孩子,说不定孩子还能有机会活下去。
百姓太苦了,生活也不会永远停在河堤合口的高光时刻。
当陈遘离开,吴晔远去。
他们还是以前那个被人欺凌的普通百姓。
可是他们永远想不到,命运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去帮助他们化解身上的麻烦。
当然,也许他们事后会遭受卢家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