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是一位男子。”
男子?
二字入耳,苏媛心头猛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沉默片刻,缓缓望向那青瓷瓶中的素白花朵,喉间微涩。
是黄星烨吗?
那个与柳闻莺曾结连理、最终成了怨侣,闹得满城风雨、决然和离的镇国公黄星烨。
她一直以为,那场惊天动地的和离之后,两人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柳闻莺此后一心扑在变革之上,再不提半分儿女情长,甚至有几次二人在朝堂上更是政见不合直接针尖对麦芒。
下了朝更是彼此相看两厌,柳闻莺偶尔因为政事在自己面前提及时也都只剩淡漠。
苏媛望着墓前那柄犹带雨珠的缠枝莲绸伞,又看了看瓶中疏朗有致的素兰白棠,心头那点猜测刚浮起,便又被另一桩事生生按了下去。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大办长子婚事,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那黄星烨自与柳闻莺和离之后,早已另娶良人,娇妻在侧,儿女绕膝,再过些年,便是儿孙满堂的安稳光景。
想到此处,苏媛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更有几分说不出的冷涩。
那样阖家美满、前程安稳的人,又怎会数年如一日,悄无声息地来这清冷陵园,记着初一十五,为她摆花供品、遮风挡雨?
黄星烨绝无可能!
那又是谁?
这些年身边,柳闻莺身边也有出现过爱慕之人,却都最后被柳闻莺无情的拒绝。
苏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她听说过的人名号,可是瞧着眼前这数年如一日的默默祭拜赠上风雨无阻的鲜花,却无一人对的上号。
苏媛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起,又有些欣慰。
在苏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记着柳闻莺的喜好,念着柳闻莺的生辰,在每个初一十五,悄然前来,为她扫去墓前尘埃,为她挡去一场春雨。
苏媛轻轻地抬手,取下那柄覆在供品上的紫竹绸伞,伞面犹带湿意,微凉的触感,像极了当年柳闻莺凉薄却坚定的指尖。
能用上等杭绸紫竹伞,懂精致花道,知晓莺莺生前喜好,还能这般隐秘来去、从不露面
苏媛收回目光,神色微沉,对身侧侍卫低声吩咐:“派人在此守着,不必打草惊蛇,只悄悄盯着,每逢初一十五,仔细看看到底是何人前来。查清楚,哀家要知道确切答案。”
侍卫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奴才遵旨。”
时光一晃,便从微雨春日,滚到了蝉鸣盛夏。
侍卫几经探查,终于将查到的消息悄声回禀——墓前那些素花与供品,乃是出自金丞相府。
苏媛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如今的当朝丞相金芙蕖,亦是女子,是当年紧随柳闻莺左右、一同推动女子变革的肱骨之臣,更除她之外,莺莺最信任的知己。
金芙蕖素来在朝堂上沉稳冷肃、行事果决,是百官敬畏的铁腕丞相,谁能想到,这般冷静自持之人,竟会数年如一日,隐秘地来陵园祭拜故人,以一瓶一花,寄尽心底深情呢?
苏媛望着窗外盛夏浓绿,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与温软。
原来莺莺从不是孤身一人。
岁月匆匆,眨眼又是数年。
深宫的烛火燃了又熄,苏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精力渐衰,气力不济,连起身行走都需人搀扶。
幼帝早已亲政多年,年少时的年轻气盛与皇后更是天雷碰地火,在这些年依旧时常吵闹。
在柳闻莺去世之后,苏媛就发现了那孩子开始和朝堂上的一些女官们开始别苗头,金相去年被气得在家休养了半年。
尽管这孩子虽然依旧任用女官,可是明眼人依旧看出来,当今的官家不喜女官。
除了金芙蕖以外,朝堂上高位官员的女子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苏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也后悔了。
当夜,她又梦见了当年的光景。
那人一身浅清襦裙,眉眼明亮,拉着她走在阳光下,笑嘻嘻的帮她怒骂那些朝堂上骂她是妖妃的酸儒。
梦醒之后,枕边微凉,窗外月色凄清漫进屋内。
苏媛沉默良久,轻轻开口:“来人,备车,哀家要去清玄陵。”
侍卫与宫女皆是一惊,见她神色坚定,不敢阻拦,只得小心翼翼护着太后出宫。
这一日晨光熹微,风里带着秋日草木的清浅气息。
苏媛被人缓缓搀扶着,一步步踏上柳闻莺灵前的青石台阶,脚步轻缓,却也沉重。
可就在她即将走近墓碑时,身影忽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