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慢悠悠地晃到了长榻的旁边。
歪着头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看着朱鹉,眼中兴味让朱鹗本能躲避她的视线。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比较好谈话。
朱鹦不是真的怕她。
绝对不是!
他只是……
只是厌恶和人有亲密接触,因为在过去漫长的很多年之中,和女子亲热代表着会被借种,代表着丢掉性命。
朱鹦的少年时期,做得最多的一个噩梦就是他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生了孩子,上一秒还恩恩爱爱相偎相依,下一秒那女子就拔出刀给他捅了个对穿,对他说“你没用了”。
朱鹉已经不怀疑谢氏女是要和他成事受孕,谢氏女连死都不肯为谢氏所用,和他这么个残疾行那种事情,有什么用?所以朱爵就更不理解,这谢氏女为什么一发疯病,就冲着他来劲儿。朱鹦以己度人……他度不了。
在一个人连活着都艰难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
他的欲望都被求生欲挤压在了灵魂的最深处,后来登基为帝,哪怕娶了皇后,哪怕后宫一个又一个新的貌美女子进宫,朱鹦也只会害怕。他理解不了,索性就简单粗暴地将其归结为一一女大不中留。这谢氏女怕是想男人了。
那不是嫁王玉堂没嫁成吗。
这也好办。
随便给她找几个便是。
朱鹦拿起银箸,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脑中思绪翻腾如海。谢水杉也是真饿了,参汤能够吊住性命,营养液能够修复内脏祛除毒素,可她好几天未进正常的食物,昨夜她昏睡也是因为体力耗尽。谢水杉没狼吞虎咽,慢慢地喝着粥,吃着可口清淡的小菜,视线一直都在看着朱鹦。
她能感觉到,朱鹗有话要跟她说。
也能大致猜到朱鹗想说什么。
不过朱鹗一直都没开口。
眉心时而拧着,时而又放松,显然正在酝酿话术,天人交战。谢水杉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露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还挺有意思。一直等到谢水杉感觉到了七八分饱放下了汤匙,朱鹗才也跟着放下了银箸。谢水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知道朱鹦每一顿都吃得很少,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对着吃东西,朱鹗每次吃完了,都会率先放下,然后让人撤掉膳食,该做什么做什么。今日他也没吃几口,早该吃完了,却见她放下汤匙,才放下银箸。显然是等她这个中毒之后死而复生又好几天没吃饭的人,好好地喝完一碗粥。
还怪体贴的。
谢水杉拿过婢女递过来的巾栉,抹了抹嘴。说朱鹦心软吧,他机关算尽心狠手辣,连自己都不惜拿去做赌注。说他狠毒暴虐吧,他平素又总是轻声细语,心思细腻,不吝对身边人宽容以待。
受得住羞辱耐得住性子,脑子灵活,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环环相扣,这样一个人,如果这世界不是有什么天定的男主角,想要什么得不到?膳食在两个人沉默无声之中撤了下去。
待到桌子收拾干净了,婢女伺候着朱鹦重新净手,江逸搬来了小桌子,又抱来了一摞奏折在朱鹦身边搁好。
朱鹉轻咳几声后,他终于看向谢水杉,眉目淡漠,却很严肃。谢水杉笑着,先开口说:“怎么,陛下见我活过来了,是要反悔封了我贵妃吗?”
朱爵放下手中捂嘴的锦帕。
语调娓娓轻柔:“做贵妃有什么意思?”
“女子生在世间,大多身如飘萍身不由己,自出生,便是按照男子喜好的模样教养长大。要顺从,恭敬,要倾尽所有,去体贴辅助一个男子建功立业,才会勉强被称一声贤惠。”
“即便是花容月貌天姿国色,才华横溢胸有丘壑,入了贵人之眼,进入了皇室宫廷,受了帝王的青眼,承宠孕嗣,看上去尊贵无…”朱鹗轻哂一声,道:“也不过只是君王一时兴起的掌中玩物,宠杀只在一念之间,生死,自由,尊严,都不得自主。”“你若想做这皇庭之中笼中雀,金丝鸟,又何必饮鸩自绝?”朱鹦这样说是故意的,谢氏女被家族残害,他站在女子的角度说话,总是比较容易打动她。
其实朱爵真正的想法,是这天下所有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不是站在最高点,就都是别人能肆意践踏,随意生杀的“畜生"。只有站在极巅之处才配谈尊严,才能算是个人。谢水杉朝着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朱鹉道:“不若你与朕合作,从此替朕行走人前……吃吃…他又用锦帕堵住了嘴轻咳起来。
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朱鹉是真的恨,恨他自己不争气的身体。
恨那些联合起来要拉他下马的世族。
恨这老天的不公。
恨啊!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咳个没完,实在费劲。索性看着他说:“恐怕陛下是通过蓬莱宫宴,发现我这把谢氏送来的刀"格外好用,才会不惜一切救治我。”
“欲言又止了半天,陛下还是想让我做傀儡。傀儡难道就比贵妃好?傀儡难道就不是笼中雀?”
谢水杉金声玉振,将朱鹦未曾出口的目的戳破:“哦,傀儡确实连笼中雀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你的手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