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爱生怖(5 / 6)

着马车的车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发出一声尖锐绵长的抽气之音,却没有咳嗽而是紧紧地闭住了嘴。他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心脏就要从口中蹦出来。这世间的男欢女爱,宣之于口再怎么美好缠绵,似乎都不足以撼动薄情寡义的帝王之心。

朱鹉年少历遍世间的艰辛,也见遍世间的丑恶,所以他不为俗欲所动。后来登临九五,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这天下豪杰的忠诚敬爱,因此一个人就算真的为他肝脑涂地,他也未必多么惊动。后宫佳丽三千,虽然都各有目的私心,可是单论色相,已经是遍罗天下好颜色。

以他的才智手段,真想享用,也不过勾勾手指便可软玉温香,大不了临幸之后处死,反正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往他身边凑。因此二十五世,所有的攻略者,无论走什么路都无法打动他。朱鹦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将满身的伤疤炼化为铠甲,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可是朱爵现在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不敢看天地之间那一点火焰的鲜红,会不会在下一瞬便会淹没于苍茫之中。

朱鹉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马车之中倒气一样地急速喘息。江逸很快发现,钻进来扶起朱爵,焦急到顾不得出宫的伪装,喊道:“陛下,陛下!”

朱鹉耳朵里面如同被风雪塞满,除了呜咽的凛风,什么都听不见。或者说不敢去听。

他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由爱而生怖。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懦弱恐惧。

谢水杉洞烛幽微,在他未曾明晰自己屡次怕她自绝的忧怖源于哪里之前,便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他。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鹦喉间有腥甜涌上来。

江逸贴着朱鹦的耳边喊了好几声,朱鹦才总算是双耳嗡鸣地恢复了听觉。就听到马车的外面,那群人频频发出惊呼。“天啊!”

“这怎么还能翻跟头一一”

谢水杉急速下滑一阵子,山的坡度逐渐变缓。她有意控制着速度,只想狠狠玩个尽兴,因此不断地借着山脊上堆积的雪坡起跳。

前手抓板。

后手抓板。

板尾抓握。

横转180度。

横转360度。

横转720度。

前空翻。

后空翻。

后手翻。

越往下坡度越缓,谢水杉花样翻转玩得更是得心应手。她在滑行和起跳之中,翻转伸展的身形,宛如生来便属于天空的飞鸟。只不过下面惊叫之音太响亮了,山顶更是有一群人在喊。这本就稀松的粉雪,不负众望地崩了。

“阿啊啊啊一一”

“山,山崩了!”

“是暴龙,暴龙来了,快跑一-"③

雪崖撕开一道巨缝,白芒汇聚成怒涛,犹如咆哮的巨兽,翻涌着倾泻而下,摧枯拉朽一般碾过松林,朝着谢水杉席卷而来。谢水杉看了一眼下方,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问题不大。

这里的山本来就没有那么高,那么陡,而且崩裂的地方不算面积太大。再大的雪崩她也不是没有碰到过。

更何况坡度越往下面是越缓的,再加上这片松林非常密,不是纯粹的雪压雪,能崩动的就那么一点,真滑到山底,估摸着也没什么威力了。但谢水杉不再瞎玩,适应坡面重心前倾,微微屈起双膝,双臂贴近身体减少风阻用板刃切入雪层,全速朝着山下冲。冲到还剩下两三百米的样子,底下尖叫的动静太大了,谢水杉好笑地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大自然的威力无穷,轻飘飘的雪积累到一起也如同山峦倾覆。

不同于谢水杉见多识广心中有数,这群人害怕滚滚而来的雪浪,是很正常的。

但是很快谢水杉的笑容一凝。

脚底微微一晃。

朱鹦怎么来了!

坐马车上定风山需要在毫无减震的车里在大雪之中跋涉颠簸整整两个时辰,没有捷径,谢水杉上山的时候都差点吐了,朱鹦跑到这里是来作的什么死?朱鹦一恢复听力就听到了“山崩",江逸让侍从驾车就要跑,朱鹗却命令他把自己抬出去。

他此刻坐在马车旁边,周遭的侍从玄影卫包括江逸都急得跳脚。但朱鹦却死死盯着谢水杉的方向,双眼极其酸涩疼痛,无论怎么眨眼视力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但他还执着地盯着那一点苍茫之中的猩红之色。好似即将冻毙之人,不肯放弃那一点星火。谢水杉看到朱鹗之后,有一瞬间都忘了怎么滑雪,正这时候她身后追逐着她的雪浪,刚好紧随而至。

到这里,它已经是强弩之末,裹着一阵凛风,带着噼噼啪啪的雪粒撞击声和窒息之感,吊着最后一丝凶横,将谢水杉的身影一口吞了进去。谢水杉被拍了个跟头,但是她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少,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陷入慌乱,立刻贴着地面翻了个跟头,屈起膝盖蹲着滑了一段,而后继续站了起来,身体前倾飞速朝着山下冲一一

只不过雪雾依旧将她整个人包裹着,余威未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白。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了。

朱鹦眼前最后黑下去之前,只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