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辈子,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像这样舒适的时刻。
不过很快他便回神,开口气若游丝一般地叹息说:“浑身发热…”“那就对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的感觉?“谢水杉又问。朱鹑好半晌没说话,向后仰靠着谢水杉的手臂,眼中几度涣散,沉沦在无法形容的、慢慢席卷全身的热浪之中。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海中的小船,被巨浪吞没,又不断地抛出海面。谢水杉半抱着朱鹦,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很明显营养液起效了。她马上就能看到一个健康……不,健步如飞的朱鹗!她的小红鸟今后就可以飞了。
真正的振翅高飞!
也不用再等十日了。
谢水杉见他久不回神,一手抱着朱鹗,一手在朱鹦没有知觉的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朱鹉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而后猛地聚焦在谢水杉的脸上。两个人一上一下,近距离地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错愕、欣喜若狂等等无法顷刻言说释放的情绪。
谢水杉笑问:“腿有感觉了对不对?”
朱鹦方才明显是疼了。
朱鹗的胸腔之中像是灌入了一片汪洋,这片汪洋温暖而广博,将他五脏六腑、骨骼肌肤都浸润在其中。
朱鹉不敢太放肆自己的激动,好容易从喉咙挤出了一个“嗯”字。谢水杉这一瞬间的感觉,不亚于她等在产房外头一天一夜,终于听大夫说自己的老婆给自己生了一个八斤多的大胖孩子,并且大人孩子都平安的那种激动和喜悦。
“太好了!”
谢水杉勾住朱鹗的脖颈,紧紧地把他抱进了怀中,兴奋地双脚在地上都踮了两下。
朱鹦也回抱住了谢水杉,他双臂颤抖,需要拼尽一生的力气,才能够压制住此刻欲要撕裂他的胸腔喷薄而出的热血和狂喜。他求医问药这么多年,活生生把自己喝成了一个药罐子。分明青壮之年,却每一天都在体会何为将行就木、风烛残年。他的壮志,他的人欲,他的尊严,他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三年多前的那一场宫宴刺杀之上。
他活着,苟延残喘到今日,可他某些部分,早已死在了那场刺杀之中。他这么多年就像一个一脚踏在阳间,一脚踩在幽冥的恶鬼,全凭着一份不甘心,不肯下地狱。
而有个从山中来的神女,为他而来的神女,教他找回了人欲,又拉了他一把,让他终于……终于站回了人间。
“你快下地走几步!"谢水杉抱了朱鹗一会儿,用简直能把他勒死的力度。可是朱爵这次没有感觉到窒息和难以抵抗,被她松开,甚至觉得胸膛有种空落落的滋味。
不过听她说要自己下地走几步,朱鹗脑子嗡地一声,耳边就只剩下敲锣打鼓一般的嗡鸣。
走几步?
他真的能下地行走吗?
他真的……
朱鹗的思绪还没等发散出去,谢水杉已经扯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长榻上架下来,强迫他往地上站。
谢水杉知道,朱鹦已经瘫痪了三年多,就算保养得再好,肌肉也已经萎缩得差不多了。
按照常理,可能需要漫长的复健。
可是谢水杉又觉得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因为系统出品的营养液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药物。
既然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么一瞬间长出肌肉又有什么不可能?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立刻就要验证!
朱鹗被扯下来,本能用另一只手去护自己的头脸,因为这个姿势如果要摔的话是头朝下,那就太狼狈了。
但是“咚"的一声很轻的闷响过后,朱鹉下意识微眯着眼睛,蜷缩着肩背,但那一声却并不是他的头磕在地上的声音。而是他整整三年多没有落过地的脚,猝不及防踩在地上借力的声音。谢水杉还半架着他的一侧肩头,拥抱着他,防止他真的摔倒。但是两个人很快,全都僵死在了当场。
殿内一群从来都像是泥胎木偶一样侍立无言的侍婢们,也全都愕然望来一-江逸拔腿就朝着这边跑,脚底拌蒜,直接整个人拍在地上,巨大的一声“啪!”
就连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都掉下来了一个。“眶!”
就砸在谢水杉和朱鹦身边的不远处。
紧接着,整个殿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朱鹗和谢水杉近距离地对视,彼此红着眼眶,像一对执手相望的小白兔。朱鹉嘴唇抖了数次,张嘴话还没说,眼泪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从他的眼眶之中跳出来。
好半晌。
那应该是一群人窒息的极限。
谢水杉才从喉咙挤出一句沙哑的:“你真的比我高……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视角看过朱鹗,需要微微仰着头。朱鹉张了张嘴,一股热流便从鼻腔涌了出来。腥咸的滋味顷刻流入他微启的口腔,朱爵抿了一下嘴唇,神情有些茫然。谢水杉的表情遽然一变。
下一瞬,朱鹉就像一台骤然被断电的机器,毫无预兆地软倒了下去。谢水杉架着他都没能架住,和朱鹦一起砸在了地上。“陛下!"江逸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都忘了站起来,狗一样地四肢并用朝这边爬。
谢水杉躺在地上抱着朱鹉,一双眼已经从微红变为了猩红,她距离朱鹦最近,因此看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