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张贴出来的告示只有三条:通书算,熟悉仓务,有三年以上公门书吏经历。
程文生四个人全都符合。
可铨试结束以后,条件忽然多了一条:“曾参与漕粮仓储者优先。”
这也不算离谱,毕竟补的就是仓计书吏。
可又过了两日,“优先”两个字没了,变成了必须有两年以上漕粮仓储经历。
前三名里,第三名就这样被刷了下去。
紧接着,又加了一条:“须熟悉通州北仓旧账及折耗核算。”
第二名没在通州北仓做过,又被刷了下去。
最后到了补缺前一天,章程上竟又悄悄多了一句:“以曾参与北仓冬储清册整理者为先。”
这一次,连第一名程文生都傻眼了。
因为十一名候补吏员里,参加过那一次冬储清册整理的人,只有一个。第四名,袁启年。
更巧的是,袁启年的亲舅舅,正是京仓转运司负责吏员考成的一名主事。
不过事情刚传出来的时候,其实还没有闹得太大。
京仓那边也给出了解释,说仓计书吏不同于普通书办,既要算账,又要熟悉历年仓储损耗,袁启年的经历恰好更合适。
这话虽然解释不了章程为何一改再改,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所以最开始,他们听说以后也只是跟着骂上几句。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小吏,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清楚,一旦得罪上官,往后别说这个缺,便是其他衙门再有空缺,也未必有人愿意要他们。
可偏偏这几日京城到处都在议论“托关系补缺”,三个人私下见了一面,把京仓前后几次贴出来的告示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次,只要求书算、仓务和三年吏员经历。第二次,加了漕粮经历。第三次,加了通州北仓旧账。
到了最后,又多出一个只有袁启年符合的冬储清册。
程文生盯着那几张告示看了足足半晌,最后只问了一句话:“若这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是必须的,为何不在铨试之前写出来?”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三个人越想越觉得,这已经不是他们技不如人。
若袁启年当真比他们强,他们认。可若名次出来以后,再照着某个人的履历一条一条往上加条件,那他们前面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于是这日一早,三人便带上铨试考成、最初的告示以及后来改过的几份章程,一同去了都察院。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三人才刚到都察院门外,附近便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这几日“托关系补缺”本就是京城最热闹的话题,一听说真有三个考在前面的候补吏员来告状,路过的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程文生最开始还能压着火气,可听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议论,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受的窝囊气,胸口那股火到底还是一点点顶了上来。
“小人不是说自己考了第一,这个缺便一定该给小人。可小人只想问一句。”
“若这些条件真是京仓用人所需,为何每次都是等名次出来以后才加?又为何每加一条,便正好刷掉一个排在袁启年前面的人?”
“难道朝廷选人,是先看谁合适,再定章程”程文生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把最后那句话喊了出来,“还是先定好了人,再照着那个人的履历写章程!”
这句话一出来,围在外面的百姓顿时炸了。
“这哪里是选人,分明是先定好了人,再照着他的履历写条件!”
“前三名考赢了又有什么用?人家的舅舅就在衙门里!”
“早知道这样还考什么,直接把袁启年的名字贴出来不就得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程文生这几日为了此事吃不好、睡不好,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昨日又几乎一夜未睡。他身子一向不算强,此时情绪一上来,脸色很快便白得吓人。
旁边第二名察觉不对,刚伸手扶住他的骼膊,便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程兄,先别说了。”
程文生却象是这些日子压得太久,一把挣开他的手。
“我在通州粮仓做了六年!六年!”
“账我会算,仓务我会做,考成也摆在那里。”
“若我输在本事上,我认!”他说到这里喘了一口粗气,眼框都红了。
“可你们若早就知道要的是袁启年,那何必还让我们十个人陪着他考这一场!”
“若天下的规矩都能等结果出来以后再改,那还要这场铨试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身子忽然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