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张照片。
是一个北方农村的小卖部。
货架上摆着各种商品:洗发水、香皂、饼干、方便面。
但仔细看,那些洗发水瓶身上的字是模糊的,香皂的包装是歪的,饼干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三个月。
“这是我们团队在河北一个村里拍的。”杨帆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卖部老板说,这些货都是从县城的批发市场进的,比正规渠道便宜 30。他知道有些是假货,有些快过期了,但村民买不起贵的。”
“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农民嘛,能用就行。”
照片定格。
小卖部老板那张黝黑、朴实、带着点无奈的脸,占据了整个大屏幕。
会场里死一般寂静,连相机快门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农民,就只配用这些吗?
杨帆站在舞台中央,站在那张照片前。
追光打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的影子,正好覆盖了屏幕上的那张脸。
“过去一个月,扬帆科技的调研团队走了十七个省,四十六个市,一百二十三个县镇。”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我们看到了刚才那些照片,听到了刚才那些故事。但我们看到的、听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转过身,面对屏幕。
照片切换成一张华夏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线标记出了所有他们走过的地方。
红线密密麻麻,像血管,像神经,覆盖了大半个华夏。
“我们看到了什么?”杨帆自问自答,“我们看到的是阻隔。”
他的手在空中划过。
“农产品从田间到餐桌,要经过多少环节?批发商、运输队、二级批发商、零售商……每一个环节都要加价,都要损耗。最后农民挣不到钱,消费者买得贵。”
“手工艺品从作坊到消费者手里,要经过多少门槛?展销会、代理商、商场专柜……每一个门槛都要交钱,都要妥协。最后匠人活不下去,好东西卖不出去。”
“工业品从工厂到农村,要经过多少倒手?省代、市代、县代、乡镇批发部……每一次倒手都要掺假,都要压价。最后农民花钱买到的,可能是假货,是次品。”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洛阳的水果烂在市场里,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运不出去!”
“沧州的红枣堆在家里,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卖不掉!”
“景泰蓝要失传,不是因为手艺不好,是因为没人知道它的价值!”
“农民用假洗发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用好东西,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最后一个字落下。
会场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杨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台下。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沉重,不再是痛心。
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
“所以这段时间,扬帆科技一直在想。”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在想,技术能改变什么?互联网能改变什么?我们这家公司,能做些什么?”
他顿了顿。
“我们想到了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太大了,大到我一个人说不清楚,大到扬帆科技一家公司做不完。”
他抬起头,看向会场的后方,那里坐着很多人。
有从外地赶来的农民代表,有手工艺传承人,有下岗再就业的工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
“所以今天,我把他们也请来了。”
追光随着他的目光移动。
打在会场后方的一片区域。
那里坐着几十个人,穿着朴素,表情拘谨。
突然被灯光照到,有些人下意识地用手挡脸,有些人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
“他们是洛阳的果农,沧州的枣农,三江的荔农。”杨帆的声音变得温和,“他们是北京的景泰蓝师傅,杭州的绸伞老人,凤翔的泥塑艺人。”
“他们是东北的下岗工人,山西的煤矿女工,武汉的纺织厂一家三口。”
“他们是河北农村小卖部的老板,是湖南山区的蜡染传人,是江西瓷都的年轻匠人。”
他每说一句,追光就在那些人脸上停留一下。
镜头拉近。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脸。
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腼腆的,紧张的,期待的,茫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