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反应和狠劲不错,但身高、力量……玩这种黑吃黑的把戏,吃亏是迟早的事。换个活计吧,至少不那么容易断条腿,或者把命搭进去。”说完,他才彻底退开一步,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贴近距离。但右手依然拿着从对方口袋里摸出的钱包。
少年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背脊紧贴着墙壁,眼睛死死瞪着雷杰,像只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却又忌惮猎人枪口的狮子。雷杰没在看少年,单手弹了一下钱包,他的手指在钞票里拨弄了一下,精准地捻出刚好够买三个热狗的零钱与硬币。接着,他将钱包合上,手腕一抖,旧钱包划出一道短弧,“啪"地一声,轻轻砸在少年胸口,少年本能地抬手接住。
“你的本金。“雷杰声音没什么起伏,将抽出的那点钱塞进皮夹克内袋,“我只要三个热狗的钱。刚才的学费,算我心情好,给你免了。”少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被自己本能握紧的钱包,又猛地抬头看向雷杰,眼中的愤怒和敌意被一层更复杂的茫然覆盖。
他预想过被洗劫一空,甚至更糟,但没想过会是这样被制服教训一顿后,对方只拿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甚至把五张“固兰克鲁”还了回来。
这是一种他无法立刻理解的逻辑。
他觉得雷杰很古怪。
是个疯子,或者有别的阴谋。
“趁我没改主意。“雷杰再次开口,这次他转身,不再看少年,朝着巷口透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淡淡的,“最好不要再拿枪了,这玩意在你手里,它招灾的速度比防身快十倍。”
雷杰没听到回答,也没回头看。
等走出巷子,落日的阳光有些晃眼,刺得他眯了一下。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汽车喇叭,行人交谈,远处商店的音乐。雷杰走向红色消防栓,拿起上面已经微凉、但酱汁依然浓烈的半个热狗,咬了一大口。
辛辣的滋味在口腔炸开。
他从内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看了看,又随手塞了回去。底层人有底层的默契,挣扎求生不易。
拿走全部是掠夺,留一线则是……某种他自己也懒得深究,陈年旧账般的恻隐。
或许只是今天辣酱够劲,而他恰好,还没完全忘记在垃圾山和一群大孩子争夺一块带着果酱的面包时,也曾希望对手留一口的滋味。雷杰咀嚼着食物,想到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现在有钱了,有身份,有人给安排前程,还他妈搁这里回味过去那点酸涩的共情?
真是富人们吃饱了撑的毛病,感情多得没处洒,非要找个泥坑证明自己还没烂透。
离开前,雷杰又走向热狗摊,打算用“战利品"再买一个。法学院的书本还在宿舍里等着,但此刻,唇齿间粗粝真实的辛辣,和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让他觉得,这个下午还不算太糟。他又一口咬住辣热狗。
当辛辣的滋味再次冲击味蕾,这次他适应良好,甚至觉得这粗暴的口感,比法学院那些冗长晦涩的句子,要亲切真实得多。大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瑞法国立大学哥特式的尖顶与回廊。等雷杰重新回到宿舍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昏黄的光块。
雷杰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一杯,一连三杯。七点二十五分,门铃响了。声音清脆,打破了某人后知后觉嘴巴被灼烧的痛感。
雷杰放下水杯,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廊顶灯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来人的身形轮廓清晰勾勒。黑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方也是如此。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个子不高,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法兰绒西装,剪裁得体,甚至透出几分学院派的严谨。亚麻色的头发柔顺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白天那团乱糟糟,刺眼的金色鸟巢判若云泥。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玳瑁色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一是漂亮的蔚蓝色。
清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属于优等生的腼腆与书卷气。而白天那双碧绿如毒蛇,充满戒备与戾气的眸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干净、无害,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与法学院走廊里走动的任何一名好学生助教别无二致。
“晚上好,"年轻人开口,声音是清朗的男中音,带着礼貌,完全不同于白日巷子里那只会辱骂的调子。
“我是埃文卡特,受人委托,前来为您进行法律基础辅导。请问是雷杰先生吗?”
埃文略微停顿,似乎在确认名字,仿佛第一次见到雷杰,而蔚蓝的眼眸透过镜片望过来,同样是平静无波。
雷杰靠在门框上,没立刻让开。
他微微歪着头,黑色碎发滑过额角,在走廊顶灯的光晕里泛着柔顺的光泽。左肩抵着门框,右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左脚踝交叉叠在右脚前,雷杰露出了笑容,微微扬起下巴。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什么都看穿了,但我不急着戳破"的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