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羊群9
计划如野火般在灰楼与红砖房间蔓延开来,带着灼热的希望。事情进展的很快,在雷杰把计划告诉埃文后,几乎没有多少争论,工厂的员工和住户们便决定在后天走上街头。
希望从未如此具体。
大
游行前夜,州长官邸的书房。
雷杰赤脚蜷在落地窗边的羊绒毯上,膝盖上摊开着《联邦财产法》。书是埃文送他的,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卷,字里行间还留着埃文用细瘦字迹标出的重点、问号和匆匆写下的案例索引引。雷杰指间松松夹着铅笔,许久没动一下。
落地灯晒得他后颈发烫,思维却像陷在冰冷的泥沼里。越是用力,越是往下陷。
他在脑中反复清点明日的行程:矿泉水太阳伞已备妥(为那些可能体力不支的老人),标语牌是否够醒目?路线是否已印在每个人心里?还缺什么吗?
于他而言,这是头一回。
不再计算自身的得失进退,而是将一整栋楼的人生,扛上自己肩头。每一步筹划,每一次清点,都牵动着另一群人的命运。这种陌生的责任感,让雷杰指尖发凉,感到紧张。他只能反复核对着脑海中的无形清单。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鸣鸣的风声,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
权车利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有惯常的咖啡杯。他穿着家居的深色针织衫,脸上罕见的严肃。
那副表情,有什么东西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稠。雷杰抬起头,铅笔从指间滑落,在书页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他看着权车利,不解对方眼中流露出的遗憾。“雷杰,换衣服,跟我走。”
“去哪?“雷杰问,下意识皱眉。
权车利这种语气,他很少听到。
“河岸区,脆脆乐旧厂址。”
权车利吐字很快:“出事了,重大火灾。火势蔓延极快,消防队赶到时,主体建筑已经全面燃烧。”
时间仿佛被拉长。
雷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出沉重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身旁的落地灯照射着皮肤暖融融,但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椎。“人呢?大家还好吗!”
雷杰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金环黑眸里,映出雷杰骤然苍白的嘴唇。
“有三人正在抢救,“权车利停顿了半秒,最后选择如实说出,“我收到消息时火焰还未完全熄灭,无法统计总人数,但已有四名确定死亡。”雷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瞬间,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脖子上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无法思考。
耳朵里嗡嗡作响,权车利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缓了几秒,雷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走!我要过去!”
权车利点了点头。
“我安排了车。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现场……不会好看。”河岸区,脆脆乐旧厂址。
黑色的州长公务轿车无声地滑入已被警用隔离带层层封锁的街区外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和某种蛋白质烧灼后的恶臭。警灯无声地旋转,红蓝光芒交替切割着夜晚。雷杰推开车门,那股气味猛地灌入鼻腔,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权车利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一名快步走来的高级警官点了点头。警官低声汇报了几句,目光谨慎地扫过雷杰。“先生。“警官询问着雷杰,“现场还在勘察,很混乱。您确定要进去?”雷杰没回答,扯开了隔离带,弯腰钻了过去。脚下是湿滑的泥水混合着消防泡沫和黑色的灰烬。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五层的灰色大楼,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原本就斑驳的墙面被熏得一片漆黑,大部分窗户只剩下扭曲空洞的框架,像绝望张开的嘴。三楼和四楼的外墙有大片坍塌的痕迹,露出里面烧成炭黑色的骨架。水柱仍然从几个方向无力地喷洒着,在废墟上升腾起苍白的水蒸气。消防车、警车、鉴证科的厢式车横七竖八地停着,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员像蚂蚁一样在废墟边缘和内部谨慎地移动。闪烁的灯光,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杂音,压低的指令声,冰冷而高效。
原不是这样的,一栋着火的大楼也不会派来这么多人。但在市长接到火情通知时,州长秘书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市长办公室。雷杰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防水布覆盖,排列在相对空旷地面的隆起轮廓。大小不一,形状僵硬。防水布的边缘,偶尔能看到一只焦黑蜷缩的手,或是一段烧融的衣料。
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法医助理正蹲在一个较小的隆起物旁记录着。
防水布被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具完全炭化的细小躯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在母体中寻求最后的安全感。旁边,一个烧得变形的塑料玩偶半埋在灰烬里。
雷杰猛地别开脸,喉咙发紧。
他看见了哈罗德太太,至少他认为是。
一具女性遗体,身上还裹着件厚披肩的残片,只是已与皮肤熔在一起。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靠近大楼入口附近,几块坍塌的水泥板被小心地移开一部分。下面,两具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