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种触目惊心的姿态纠缠在一起。他们尸体完好,并不是被烧死,而是被呛死的。埃文侧躺着,背微微拱起,双臂以一个坚定保护的动作向前环拢,将一具明显小得多的躯体整个护在身下和怀中。
亚麻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蒙着厚厚的灰。他身下的孩子穿着印有褪色卡通图案的睡衣,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埃文胸前的衣料,另一只手臂则依赖地环在埃文的腰侧。两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自象的青灰色,口鼻周围有暗色的污迹,那是浓烟吸入的痕迹。他们身上几乎没有火焰直接灼烧的迹象。夺走他们生命的,是无孔不入的浓烟。
法医和鉴证人员正在周围小心地采集样本、拍照。闪光灯不时亮起,将这幅景象定格成更加惨白的静止画面。
雷杰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鼻腔里充斥着死亡的气味,眼睛被烟雾刺的发痛。所有的"未来”,在这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厂房,卷起无数灰白色的絮状物,打着旋儿上升。那不是雪,是燃烧殆尽的人造纤维、保温材料,以及其它可燃物。它们在空中飘散,轻盈,无声,如同被焚毁的羊毛,从一群未曾发出咩叫便已归寂的羔羊身上剥落。
身旁无数闪光灯亮起,投在湿漉漉的废墟地面上,将雷杰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受难图上的抽象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深色大衣轻轻披在了他僵硬的肩膀上。权车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同样沉默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块烧得只剩边角的铁皮招牌斜插在泥里,上面“脆脆乐"那个卡通绵羊logo只剩半个模糊的笑脸,被烟熏得漆黑,笑容在焦痕中显得诡异而悲伤。权车利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深沉的静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近乎耳语,却每个字都砸在雷杰心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意外。”
权车利侧过头,看着雷杰毫无血色的侧脸和漆黑的眼神。“初步判断,老旧线路在夜间负荷过大,引燃了二楼堆积的易燃包装材料。火势在通风管道和废弃夹层中蔓延极快。”“火灾发生时大部分人都在睡眠中,他们想逃走,但一楼杂物太多,火焰快速从二楼蔓延到了一楼堵住了唯一的通道,让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反应。”雷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聚焦在权车利脸上。“我来过这里。"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一楼走廊很干净。大部分房间连门都没有,只剩门框。空旷得很。”
他漆黑的眼睛里终于聚起一点锐利的光,直直刺向权车利。“一场火,怎么能把所有人都困死在一个几乎没有遮挡的空间里!”权车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假如是这样…”他转身对秘书说了几句。
很快,一名穿着消防调查制服,面色凝重的负责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初步的现场勘查记录。
负责人对权车利汇报着调查结果。
“现场勘查确认,起火后,大楼唯一能通往外部的主通道,被大量堆积物阻塞了。这些堆积物并非建筑原有。”
“根据残留物分析和几位未完全焚毁的物品特征辨认,阻塞物主要是金属框架、电子音响、折叠椅子、塑料板、成捆的印刷品,以及布料横幅。”负责人吸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推测,火势从二楼向下猛扑时,很可能先引燃了房间的门框,继而迅速点燃了这些高度易燃的物资。燃烧产生的倒塌和高温气体,在极短时间内封死了那条最主要的逃生路径。加上今天风势极大,助长了火势蔓延速度和方向,可能也影响了内部人员的判断……”
权车利目光落在雷杰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雷杰。
雷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些……物品。”
是他让准备的。
是为明日游行准备的标语牌、展板和宣传物资。每一个细节,都在雷杰脑中清晰回放。
他叮嘱埃文,标语要做得醒目,框架要结实,才能在游行中撑得久一点。他甚至在脑中构想过那些粗糙木板和硬纸板被举起的样子,在阳光下,在人群前,成为无声却有力的呐喊。
痛苦并非以咆哮或泪水的方式涌现。
它从雷杰的胃部深处翻搅上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随即是胸腔被攥紧的窒息感,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吸入粗糙的玻璃渣。最后,是尖锐的耳鸣,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盖过了一切。
权车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他看着雷杰抬起手,似乎想去按压抽痛的额角,但手指在半空中停滞、蜷缩,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雷杰为他们准备的"武器”,成了他们的棺椁。风声在废墟间穿过,发出鸣咽般的哨响,卷起尚未冷却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沾在雷杰的裤脚和权车利深色大衣的下摆。火焰已经彻底扑灭了。
消防和勘察人员暂时退到外围进行初步汇总,这片核心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十八具覆盖着防水布的遗体。
空气里弥漫的焦臭几乎有了重量,压在肺叶上。“那些标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