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从未间断。乐瑶看到最后,发现上官博士连预防产褥感染的中草药洗剂都开了。他用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天葵子再加少量黄柏、苦参捣成汁子后,用水熬煮,放凉过滤,就能给穗娘擦拭冲洗,此方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这洗剂叫“五味消毒饮”,算是一个沿用千年的、产后防感染的常用基础方,后世也有用苦参汤加减或是甘草滑石洗剂、马齿苋洗剂的。乐瑶记得她前世跟着师父下乡义诊时,很多偏远乡镇卫生所里的医生,他们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全科大夫,在农村无所不治,他们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第一批赤脚医生,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会给产妇开这种中草药的洗剂,效果比许多西药洗剂还好。
上官博士真是太仔细了!
乐瑶一一看完,真是找不到一处可以添补缺漏的地方,可算里外全都兼顾了。
这精明小老头儿,只要愿意竭尽全力好好看病,思虑之周详,乐瑶自个都有些自叹不如,还时常能在他身上学到许多经方配伍的精髓。这种对方剂配伍信手拈来、随证变化的功力,非数十年临床积累而不能得,要不怎么乐瑶总试图将自己打扮成病人信赖的模样,一般情况下,姜还真是老的辣嘛!
她放下药方,手也从她的腕子上抬起来了。目前这脉象对穗娘来说算是稳定了,但对于正常健康的人来说,这个脉还是很可怕的,细弱如游丝,需重按方能隐约触及,将来要想保养回到原来生产前的状态,怎么也得三五年打底。“今儿可还好?眼还模糊么?"乐瑶没有把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告诉穗娘,反而微笑道,“瞧着你能喝汤了,我真是高兴。”“已经好了,“穗娘眼泪汪汪,虽还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要来握乐瑶的手,刚张嘴又哽咽了,“多亏娘子救命之恩,我本应当下地磕头的,但奈何身子不争气,但我心里真是对娘子满是感激,已不知如何言表。”老汉与老妪也是抹泪,语无伦次地对乐瑶一遍遍道谢。麦儿更是乖巧,她走过来,一声不吭就朝乐瑶跪下磕头:“乐医娘,我替我娘给你磕头,人家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要不是您,我和豆儿,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妹妹,就都没娘了。”
麦儿稚声稚气,说得话却让一家子瞬间就哭了。“好姑娘,地上凉,快起来。行医救命是我的本分,无需行此大礼。“乐瑶也是眼眶发热,忙将麦儿拽起来,替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都说女儿肖父,但麦儿却生得极像穗娘,眉眼脸盘子都一样,虽不够美丽,却被穗娘养得胖乎乎的,加之她又懂事,更显得赤诚可爱。
乐瑶将麦儿轻轻搂在怀里抚慰了片刻,又取出自己的帕子,为穗娘拭去满脸泪痕,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心中亦是万分庆幸。不瞒你说,救治之时,我也无十分把握。但我与你接生时我便看了出来,你是极爱孩子的,必定不忍心抛下几个女儿,那我又如何能撒手?”穗娘不住点头,泪水涟涟。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产生幻觉,她也是,血崩之时她自个都不知道,只是一下眼就黑了,紧接着,竟看见早已过世的的阿翁阿婆,面容慈祥,笑呵呵向她招手:“穗娘啊,我们来接你了,走,过好日子去。”
那会儿,穗娘下意识要跟着他们去了,可走出了几步,又忽而听见不知何处竟有人喊她,一声声地要她醒醒,还说豆儿麦儿都在等她呢!穗娘的脚步就停了。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走了,豆儿麦儿怎么办?她陡然惊醒,转身拼命想往回跑。可那条“路”却忽然变得漫长无比,怎么跑也跑不到头。后来,连这条路也消失了,她仿佛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只能偶尔听见外界隐约的哭喊,自己却又如遭了鬼压床般,死活动弹不得。好几次,穗娘困倦得不行,她真想就此闭眼睡过去,可心底深处,仿佛也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睡!睡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只能死死撑着,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女儿们的笑脸,回想耶娘的模样。直到……她听见了豆儿那稚嫩的哭诉:“阿耶说要卖了我和阿姊!”穗娘顿时一股邪火就冒出来了,开始不断挣扎。她还没死呢!他竟敢盘算着卖她的女儿?
好个畜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卖!
不能死!绝不能死!就算死了,化作厉鬼,烧成灰烬,她也要从炼狱尸山里爬回来,亲手撕了那个畜生!
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怒意,穗娘就是这样醒过来的。她醒来后就看到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和离书,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懒得再提。
心死了,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和离了也好,这辈子她最后悔的便是嫁了这么一个人!他原本也是好的,年少时,也曾眉眼清亮,与她说尽了海誓山盟,麦儿出生后,他抱着女儿,眼里也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曾温言软语:“先开花后结果。是儿是女,都是咱俩的宝疙瘩。”
可是她好几年肚子都没动静,四年后又生下豆儿,那时,她的郎君便已全变了。他原本做些小买卖,但不慎得罪了几个无赖地头蛇,生意渐渐做不成了,家里本就坐吃山空,又多添了姑娘,他就开始对穗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与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混在一处,流连于那些挂着“神祠"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