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屈指一勾。水柱升腾,鲤鱼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半空,徒劳扭动着尾鳍,鱼鳃急促开合。指尖微动,那鱼儿便如同提线木偶般,在空中笨拙地翻转游动,魔尊也借此消磨片刻宁静。
世人行事,皆有所图。或为权柄,或为力量,或为情欲,或为仇恨。唯有那个女人,种花种草,养鱼喂龙,仿佛乐在其中,专注得像个傻子。她会有什么波动呢?
挠痒般的讨厌,甜到腻的喜悦,傻透顶的惊讶……至于曾在这里意外感知到那疑似“爱欲"的波动,多半只是错觉吧。对活了五百年的魔来说,一瞬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爱欲,倒也干净。
思绪收拢时,魔尊才意识到什么不对。
那条被他拉出水面打发时间的锦鲤,似乎,好久没动了。禁锢解除,锦鲤直直坠落,溅起一片水花。然而,它只是肚皮朝上漂浮在水面,鱼鳃不再翕动,鱼尾也一动不动,只有一双圆睁的死鱼眼茫然仰望天外暗月。
……死了?
百里折阙蹙眉。
对杀人如麻者来说,一个生命的逝去自然不会带来什么波动。但想到屋内某人起伏不定的小情绪,一丝名为“麻烦"的感觉瞬间填堵了心囗。
死物不能复生,但拘魂有的是法子。
百里折阙起身行到池塘边,将一个操纵尸傀的魔印拍上锦鲤。鱼尸一颤,僵硬翻过身来。片刻后,开始游动摆尾,绕着池塘边缘,沿着一个绝对匀速且绝对平面的轨迹,如同设定好指令的傀儡,一圈又一圈,机械滑行。既不摇头也不摆尾,破绽良多。
百里折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复活"锦鲤,思考如何让它游得更逼真一些。是再打入一道魔丝,还是干脆把另一条也炼成尸傀?思忖之际,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尊主!”紧着,是摩萝焦急的劝阻:“娘娘,当心点!您还有身子呢,慢点跑啊!”百里折阙闻声回头。
黄昏的月光是黑色的,独那一袭红嫁衣炽烈刺目,像坠落人间的夕阳。裙摆厚重繁复,织金衣袂随着奔跑上下翻飞,宽大衣袖如同燃烧的火焰翅膀。那人影踏石阶、堕簪钗,精心盘好的发髻散落大半,颈间悬铃闪烁,抵不过眼底的流光溢彩。
历历落落,灼灼艳艳,招招摇摇。
她奔向他。
滚烫又鲜活,执着又坚定,撞入怀中。
魔修的体温本该是凉冷如冰,可这热滚滚一撞,刀枪不入的皮肤竟也感受到烧伤般的灼痛。
百里折阙只被这一个人拥抱过。
他会亲近谁?拥抱谁?又有谁会亲近他?
想杀他的人倒是多不胜数。
他下意识揽住了柳无枝。
这不是第一次揽她入怀。但以往每一次,皆是极尽掌控。这次,居然没有用力。
或者说,不敢用力。
身为万魔至尊,也会"不敢"吗?
“尊主,你心脏跳得好快,是不是生病了?“柳无枝踮起脚尖,试图额头对碰,探他的温度。
魔尊回神,反倒抬高了些许,垂眸审视。
“百里玄夜又传音了,让我贴紧你。“柳无枝老老实实交代,手臂又收紧几分,几乎把自己嵌在魔尊怀里。
这样,就算贴紧了吧?
好一个光明正大的“贴紧”。
魔尊松手,没有推开,顺势将遮住少女眼帘的碎发撇去两侧:“投怀送抱,这便是你的投名状?”
柳无枝消化了片刻这话的意思,点点头:“我才刚恢复没多久,万一不按他说的做,缠心丝再发作就不好了。”
再说,她现在是仙盟的卧底,当然要和魔尊一起对付反派。魔尊又不笨,肯定早就知道反派的计划了,她才不相信反派能打过魔尊呢。“贴紧”任务已完成,魔尊还没收手。锋利指尖沿着她的眼眶打转,没有割破皮,只痒痒的。
眨眼时,睫梢恰好拂过紫色甲片。柳无枝不懂魔尊为什么总爱盯着妩织的眼睛,但莫名挺享受这种感觉:“我还有一个投名状。”她试探问:"尊主,我有魂胎的话,是不是很麻烦啊?”百里折阙眯眼,不置可否。
柳无枝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松手站定,邀功般挺起肚子:“那你来摸摸。”
百里折阙:…?”
他不动,柳无枝毫不见外拉起男人漂亮的手,盖在自己的下腹:“有没有感觉到?″
嫁衣料子软,触感并无异常,魔尊不明所以。莫非是想以子嗣为筹码,谋求什么?
柳无枝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漾起炫耀无比的笑容,揭晓惊喜:“孩子没啦!”
百里折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