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在葬神之地内。
灰绿色的天穹悬在头顶,暮光均匀地洒落下来,照在他躺着的这片废墟大地。
斗神战圈的结界早已彻底消失,远处能看见翻卷的岩层和碎裂的山脊轮廓,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和尘埃味弥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微微愣了一下,百尺葬神躯完好无损。断翼处新生的白羽翼,羽根处泛着纯白光泽。
那些在战斗中碎裂崩落的骨甲、断折的肢体、开裂的胸腔,此刻全部恢复如初,灰白色的骨质表面甚至比之前更加光滑致密,隐约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左腿、右臂、脊背、胸甲,所有曾经的伤痕都消失了,仿佛那场与古神王的死战从未发生过。
他还活着,而且这具葬神躯像是被人重新铸了一遍。
余烬撑着地面坐起来,骨甲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没有任何滞涩感。他活动了一下五指,又扇了扇脊背两侧重新长出的白羽翼,确认一切正常之后,他忽然眉头一皱,然后抬眼向不远处望去。
灰白色的废墟大地上,那些碎裂的光球残骸和翻卷的岩层之间,堆起了一座又一座由碎裂的骨甲和散落的葬神生灵残骸混杂而成的小丘。
那些尸堆是还很新鲜,血液甚至没有干涸,像是一群葬神生灵袭击过这里,却被全部杀死,那些尸堆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而最高处,那尸堆的顶端,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着。
那身影身量纤细,坐姿端正而从容,双腿微侧叠放,双手轻轻搭在膝上。
她穿着一件素白无纹的长裙,没有腰带,没有任何装饰,如同一件用月光裁剪而成的衣裳。长发束成高马尾垂落在脊背中央,发尾末端泛着细碎的微光,随着荒原的风轻轻晃动。
她的背影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玉像,那种安静不带有任何情绪,更像是一种漫长岁月里独行的孤独。
余烬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当然能认出来那是谁。
对方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只是她消失很久了。
“……佟姑娘?”
那道背影没有多少反应,只是沉默了几息之后,她才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张小半侧脸。
那双眸子,那两泓冻住的秋水,映着灰绿色的天光,她的五官在暮光中呈现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完美弧度,眉眼、鼻梁、唇线,每一处都像被精密的刻刀反复修正过,挑不出一丝瑕疵。
但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任何情绪色彩,看过来的时候如同一面镜子,没有丝毫温度。
佟秋梦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前方,声音冷淡而平静:“你清醒过来的速度太慢了。”
余烬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废土上活动着新生的翼翅关节,确认了身体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随意开口道:“佟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我说那头古神王的气息怎么这般不对劲,这个世界真是巧了啊,你早说是你啊。”
佟秋梦眉头一皱又松开,“我能从葬神躯之中感受到你的气息,我知道你也一样,所以不必跟我糊涂,我们都想杀掉彼此。”
余烬认真思考了一下,“我的确不会留情面,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佟秋梦打断了他的话:“刚才你陷入昏迷状态时,我便准备杀了你。”
余烬的目光深处一动,他看向那道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在意的轻松:“那最后怎么没杀?”
这次轮到佟秋梦沉默了一会,荒原的风把她垂落的发尾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不带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因为有人拦了,你赢了那具神王躯,我若杀你,便是食言。”她顿了顿,“但你躲过这一劫,也不见得走运。没死在我手里,或许后面会有更难缠的东西。”
余烬站起身来,拍了拍骨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倒想看看。”
佟秋梦回过头来,浅淡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从他新生的白羽翼扫到完整无瑕的胸甲,从脊椎骨剑归位的脊背扫到他正在活动的十指,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就住在大罗皇宫殿之内。”她站起身来,素白的长裙下摆在暮风中微微翻卷,青丝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如果你能从这座试炼地活着走出去,随时可以来我住的地方——找我报仇。”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看余烬第二眼。
她抬脚往前迈了一步,身影从尸堆顶端凌空走下,步伐轻盈而无声,如同一片落叶被风托着飘向地面。
她在落地之前,整道身影便已经由实转虚、由虚转淡、最终化作一阵虚无,看样子是打算离开这里。
余烬站在原地,望着她即将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