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落下来。
天色往西边缓缓倾斜,整片空气里都是一股被洗过的凉意。
云层这个时候变得很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河面和远处的屋檐上。
徐文术搬了一张凳子到二楼阳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放在窗槛旁边,就这样靠着栏杆看风景。
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一点,又被河岸那排柳树拦住。
柳条已经有些光秃,剩下的叶子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碎掉的金色光晕顺着枝条往地上滚,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如果只看这一截,他的确象是待在某种世外桃源。
“把这面墙打掉,改成落地窗,做个景观房……好象也不错。”
这个念头象雨后的水汽一样,从脑子里升起来,就不肯下去了。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把二楼的格局重新过了一遍。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两个朝南,两个朝北。
要是把朝南的那两个打通,做成自己的卧室加书房,剩下朝北的两个可以简单收拾一下,留作将来招待客人。
老李提过,这一圈靠湖的地,宅基地都还在他名下,只是这些年没人动。
他也说过,要是有本事折腾,愿意把其中一块长期租出去。
老李高兴租,问题在于他未必有实力接。
光靠脑子里画图不行,纸上得有数字。
徐文术很清楚,要想把这栋小楼慢慢改出样子,绕不开一个词:钱。
昨天想的那三条路,他又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接私活做策划,是最熟悉的路子,但一旦开了头,就很容易又把自己拐回以前那种为指标服务的日子里去。
他现在还不敢给自己挖这种坑。
民宿要等房子收拾得有模有样,再接待有缘人。
眼下真正能马上动手的,还是第二条:写东西。
他本来就有一点文本底子,当年大学时期稿子没少登刊。
现在又多了一个住在小镇的现实样本,再加之有同学在杂志社和平台当编辑,说不定真能靠稿费撑起一部分生活,还顺手帮这栋小楼做宣传。
想到就做,是他少数一直保留到现在的习惯。
他把杯子放稳,下楼去抱了计算机,又抱了一个旧插线板上来,插在阳台角落的插座上,打算临时把这里当成书房。
打开计算机之后,空白文档停在眼前,他看了很久。
写什么?
要是按游戏的说法,他现在刚把新手村跑了一圈,身上揣着一堆任务线。
最适合写的,还是自己的这条主线。
逃离公司、体检报告、过劳猝死的室友、湖边小楼……把这些串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篇故事。
最终,他把文档标题改成了:《26岁体检报告之后,我辞职去了小镇》。
敲下这个标题的时候,徐文术觉得有些好笑,这又象是回到了他之前的专业范围,如何吸引大众的视线。
他先从体检那天写起。
那间光线昏黄的内科诊室,老医生的眼镜,翻动报告时的皱纹,还有那句话:“你才二十六,一身毛病。照你这么熬,三十五岁之前可能就废了。”
这些细节写起来并不费劲。
真正让他停笔的,是写到大学宿舍那一段的时候。
他写他们那时候窝在狭小的宿舍里,看《老友记》和《爱情公寓》,列人生清单,约好彼此婚礼做伴郎,老了要一起进养老院吵架。
这些回忆从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带着老照片那种昏黄而又宁静的感觉。
但一旦往后写,就绕不过去那条消息。
赵天安过劳猝死。
光是敲出这几个字,他就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茶已经凉了半截。
“如果我不写,这篇稿子会差一截。”
“写了,我是在用他的死给自己开路。”
他最后把那段重新打了一遍,把名字和公司都换成了化名,只留下事实本身:
一个一直被当成榜样、从不抱怨的室友,在一个加班的晚上倒在工位上,再也没醒过来。
……
稿子一口气写完,又删删改改一轮,把一些过分惨烈的描述删掉,再补了几处小镇的画面,湖边的小楼、半人高的杂草、秋喇喇的雨和体检单一起被夹进故事里。
文章最后,他写了一句:“那天拿着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我突然有种提前看见自己遗照的错觉。”
这句话打完,他合上了笔记本计算机,又立刻打开。
他把稿子导出成文档,打开聊天软件,从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