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1 / 4)

第33章狸奴

车马出行,,尘土飞扬,蝉鸣蛙叫远近不定,此起彼伏。雕轮碾过稻田溢出的小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正好落在梳翎的白鹭身上,懵懵的小眼睛黑豆一样,抬起捕捉到一辆不紧不慢弛过的青盖油幢车。驷马高蹄,铃铎挣琮,车内尊贵的皇子百无聊赖支着下颌,谪仙般的容颜晕着玉华光色,俊美惊人。

不时微动的睫羽却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想面见母后时说什么好些,在想十载之前与母后的点点滴滴。在想,母后,会不会同父皇一般,不喜如今的自己。可这些仿佛都不重要,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在他面前的,永远都是父皇的不耐与坤梧宫紧闭的大门。

太子皇兄可以因政事叩门入内,皇弟可以由着不驯的天性硬闯,只有他,再如何叩首请求,都无济于事。

哪怕他知道,皇兄与皇弟其实也见不到母后。无奈牵起唇角,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支起帷帘,看清外头的一刹,指梢倏而顿住。与此同时,驾车的阿潺欣喜回身:“殿下您看!”“前头城门口,不正是陛下皇后的銮舆吗!”李墉有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仿佛一下身处梦境,不知今夕何夕。紧接着十指倏然收紧,归京这么多回,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而他,却压根儿没有丝毫准备。

阿潺不知多少年不曾这般高兴,为殿下高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直以来缺失的,又是什么。

“殿下,陛下与皇后真的来迎您了,奴婢没有想错!”随着话音,护卫一声短而促的“驾!",千里马齐齐撒开蹄子,向前奔去。李墉握紧了车窗沿,稳住身形,骨节泛白,到底没有开口阻止。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渴望,只是……

闭目,心里笑自己颇有些狼狈的失态。

三里很长,此刻却短得过分,马车停下时,他甚至没有缓过神。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甚至已经能听到母后的声音,和记忆里的、经年梦中的,一模一样。每每独自一人,孤寂彷徨、失措无助时,耳边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声音,温暖中带着些清冷,无比熨帖,唤他……

“子容。”

真的见到了她的子容,谢卿雪泪瞬间盈满眼眶,竞一时,连最简单的向前一步,都有些迈不开。

小心心翼翼的,如同为子容挑选狸奴幼崽时,第一次瞧见那初生没多久的小小身躯,再温柔小心都不为过。

李骜坚实的手臂揽着皇后的腰,居高临下,声线低沉:“李墉,见过你母后。”

李墉如梦初醒,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他低头矮身的动作那般迅速,恰好错过谢卿雪要去拉他的手,谢卿雪也不在意,欲扶他起身。

可是这一瞬,不知怎的,仿佛本能一样,李墉后退了一步。谢卿雪刚刚挨上孩子的手,再次落了空。

空气凝滞,无形的巨石压上李墉心头,挤压呼吸。李骜神色一凝,正要呵斥,谢卿雪拦住。

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主动上前,拉住子容的手,一如十年前,声线温和微冷,满满的回护。

“莫理你父皇,来,随母后来。”

这样的语气,好像他从没有长大,亦不曾经历这十年的世间风雨。帝王的掌心一空,被落在原地,有些不爽地微眯眼眸。顿了两息,默默跟了上去。

结果临上车时,被卿卿一个眼神定住,抬眼一看,才瞧见这并非御驾,而是特意为子容备的銮车。

李骜:…

卿卿可知,他为何专门命人多备驾车?

不远处的祝苍默默后退一步。

果不其然,陛下顿了几息,还是转身,回了御辇。只是那面色……祝苍实是没有胆量细看。

仪仗回宫,随一声高远清亮的“起驾-一",车驾缓缓移动。紧跟在御驾后的这驾銮车内,并无世人常见的什么母子久别重逢的哭啼戏码,有的,只是浅淡的寂静。

哪怕谢卿雪有一肚子话想问,有太多关于孩子的过去想要了解,也忍耐住没有开口。

在她又一次转头看向窗外时,察觉子容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眉目间不禁晕上笑意。

恰外头又有百姓的声音传来,谢卿雪回眸。"听说,吾的子容容貌之盛,在几年前,便已引得京城万人空巷。李墉的目光一颤。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总不以为然,甚至偶尔还嫌甚是麻烦。可是此刻,他的面容耳郭一点一点染上霞晕。头一回尝到羞赧的滋味,就这般猛烈得整个人都冒了热气。出乎他的意料,母后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倾身,万般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发。

李墉感知到的,无半分调侃揶揄,只有满满的赞赏与心疼。他看着母后,曾经幼小的他眼里母后高挑的身影,此刻只需垂眸便可整个纳入,心忽然泛起痛。

下一刻,被满是馨香的怀抱拥住。

猝不及防,又那么简单地,驱散了所有难过。谢卿雪抱着她的孩子,泪还是模糊了眼眶,她像以前一样,抚他的后脑,抚他的背,哪怕长大后孩子的脊背已经宽阔太多。她说:“子容,母后的话一直算数,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母后。”这句话,仿佛在说现在,又仿佛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