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现代繁华,但骨子里透出的,是一种与江南城市截然不同的硬朗与开阔。山峦在此处不再是江南秀气的点缀,而是连绵的、带有北方气势的岗丘。
他们下榻在云龙湖畔的一家酒店,推窗可见湖水浩渺,远山如黛,但湖山的尺度与氛围,与太湖的柔美迥异,更显疏朗大气。
“自古彭城列九州,龙爭虎斗几千秋。”安顿好后,娄晓娥在酒店大堂看著城市介绍,念出古句。“项羽的霸王故里,刘邦的起家之地,韩信、张良、萧何楚汉爭霸的核心舞台。这里的气息,果然带著金戈铁马的遗韵。”
他们首先去了戏马台。此处相传是项羽筑台观戏马、检阅兵马之地。台址已非原物,但地势高亢,登临其上,烈烈风来,视野开阔。
站在此处,仿佛能听到两千年前的战马嘶鸣、甲冑鏗鏘。叶瀟男想像著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在此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最终却垓下悲歌、乌江自刎。一种极致的英雄气与悲剧感,跨越时空扑面而来。
“江南多才子佳人,这里多帝王將相、豪杰猛士。”秦淮茹感嘆,“气质完全不同。一种更偏向个体的文採风流,一种更关乎群体的功业爭霸。”
隨后,他们参观了规模宏大的汉文化景区。
那支庞大而静默的汉代兵马俑军阵,虽不及秦俑高大,但军阵严整,神態各异,无言地诉说著汉代“事死如事生”的雄浑观念与尚武精神。
尤其那座依山而凿的汉墓,深入山腹,结构奇诡,出土的金缕玉衣等珍宝令人瞠目,更让人感受到汉代贵族对身后世界近乎偏执的营造与想像。
“厚葬之风,在此地尤甚。”王冰冰从医学角度观察著復原的墓室结构,“除了財富和礼仪,或许也与这片土地歷史上屡遭战乱水患,人们对永恆』与稳固』有一种更强烈的执念有关。
在汉画像石艺术馆,他们更是沉浸於一种粗獷、古拙、充满生命力的艺术世界。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画面:车马出行、宴饮庖厨、乐舞百戏、神话祥瑞、歷史故事
线条奔放,形象夸张,充满动感与想像。没有后世文人画的含蓄细腻,却有著扑面而来的生活热情与对力量、速度、宏大场面的直接讚颂。
“这艺术,真悍』。”秦京茹调整著相机参数,试图捕捉那些石刻的力度与神韵,“和江南刺绣的精细、园林的婉转,简直是两个极端。但都动人,一种是巧』的动人,一种是力』的动人。”
索菲亚对汉代的车马造型和武器刻画特別感兴趣:“很写实,又很有装饰性。能感受到那个时代蓬勃的扩张气息和对外部世界的浓厚兴趣。”
傍晚,他们登上云龙山。山不高,但俯瞰全城,视野极佳。黄河故道现为黄河故道风景区如一条巨大的土黄色疤痕,蜿蜒在城边,默默诉说著数百年前黄河夺淮带来的巨大地理变迁与深重灾难。
而城市的新区则在另一侧蓬勃生长,高楼林立,灯光渐起。
“黄河走了,留下这道伤疤』和一片悬河』故道,”叶瀟男指著下方,“但彭城还在,而且从古代兵家必爭的四战之地』,变成了今天的交通枢纽、工业重镇。这种生命力,令人震撼。”
娄晓娥接道:“是啊,项羽败了,刘邦贏了,朝代更迭无数,战火焚城多次,黄河改道淹没家园但总有人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站起来,重建家园。楚汉风云赋予这里一种慷慨悲歌的英雄底色,而歷代的磨难与重生,则锤炼出一种打不垮的韧』。”
彭城之夜的饮食,也透著豪气。飠它汤辣汤辛辣暖胃,羊方藏鱼典故悠远,地锅鸡贴著焦香的喝饼,质朴热烈。席间,大家討论著白日的观感。
“这里的人,说话做事,似乎也更爽利直接些。”何雨水对比著在苏州的体验。
“环境塑造性格。”王冰冰分析,“歷史上生存环境更严峻战乱、水患,需要更果断、更团结、更务实的精神。江南的精致文化,需要相对长期安定富足的环境来滋养。”
叶瀟男总结道:“彭城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是歷史的重量与生命的韧性。英雄气概固然令人神往,但更打动我的,是这片土地和人民在无数英雄身后、在歷史巨轮碾压下,依然顽强生存繁衍的那股子劲儿。这是一种更深沉、更普遍的力量。”
离开彭城,东南行,便进入了真正的淮河下游、运河中枢区域。目標是淮阴——一座因水而兴、因运而盛、也因一位共和国开国元勛而闻名遐邇的城市。
车子驶近,便能感受到浓郁的水城气息。大运河、淮沭新河、盐河等多条重要水道在此交匯,船舶往来如梭,码头吊臂起落。城市格局也明显与水繫紧密相连。他们入住里运河文化长廊附近的一家酒店,房间窗户正对著古老的运河河道。
放下行李,他们便沿里运河风光带漫步。这段运河保存了较好的古韵,两岸青砖码头、石砌护岸、老式民居依稀可见当年漕运鼎盛时的风貌。
虽是白日,仍可想像当年“帆檣如林,百货山积”的喧囂。运河水流平缓,顏色深浊,承载了太多南粮北运、北盐南销的歷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