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雾气,“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她道:“干净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裴序顿了顿。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个他应称之为“岳丈”的人,为什么会亏待长女,立那样的遗嘱。
室内点起了灯,温暖橘黄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或许有些柔弱矫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桑妩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经复杂了起来,继续说道:“还有,刚刚已经让人去点了暮食,郎君出来,应该时辰正好。”
说完,一直没有等到回应。
一抬头,看见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里。
“咦?还是郎君是想先用过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将湿衣换下来吧?”
裴序收回视线,眸中那抹晦涩掩了去。
他道:“现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净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对方进净房,桑妩转身去了外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四郎穿公服的样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认,虽然仪范清冷,穿这样深浓的绯袍却也不觉得艳丽,反倒衬出威仪。
至于早晨出门前的事——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也没有问。
只要稍一倒推时辰,这会子到家,那么从西市出来大约得是酉时三刻吧?那也已经过了闭市的时辰。
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胭脂什么的,并不重要,她试探的是对方因着这份愧怍跟傲骨,能迁就到什么程度。
肯说出那句“也不是只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让人意外了。
况且也真的没有让人大雨绕路就为了买一盒可有可无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桑妩微微一哂,就多余想。
对方眼中有没有情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般想着,不经意却瞥见桌角一抹嫣色。
桑妩顿了顿,走过去。
书案上堆积了一些卷宗,笔纸砚台,东西多而不乱,井然有序,看着便十分符合书桌主人认真严谨的性子。
之前桑妩只是稍稍走近一点,对方便迅速将有关公文的文书收了起来,确保不被她看见。
他一直是将公私分得很严明的人。
桑妩的神情在灯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卷宗的最上方,如今却格格不入地压着一盒崭新尚未开封的胭脂。
沈记。
“……”
桑妩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海棠铺绣的包装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过暮食,看了一会的书,再次简单梳洗了一回。裴序回到卧房,便见桑妩盈盈站在灯下,脚步微一停顿:“怎地站在这里?”
桑妩瞥了他一眼。
那双剪水的双眸看过来,眼波在他身上流转,莹然潋滟。
对方什么也没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后,裴序微微咽了一下喉结。
思绪还没回笼,竟问出了那个问题:“……今晚,也还睡竹榻吗?”
那声音也是微微喑哑的。问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的什么话。
桑妩只一笑,低头,转身穿过数道悠荡竹帘。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帐幔。
裴序的目光循着她的身段,看见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锦被。
既然是聪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让人难为情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娇艳的脸庞上。
自己今日并没有喝下加了骆驼蓬子的汤羹,那种荒谬唐突的梦不会再有。
便也无需在意。
缓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一床涧石蓝,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滚着穹色丝线绣就的云水纹,严丝合缝地铺就在一处,那颜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阔朗然的感觉。
婢女是惯知裴序住行偏好装饰青骊、檀褐这样庄重沉稳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随那抬手整理帐幔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总是穿蓝白色居多。
此前或许有寡居低调的缘故,但……
听说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爱这样汪洋恣肆的颜色的。
也的确衬她。
经历昨晚那么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帐中,一时沉默无语。
光线黑暗,消弭了不少多余的情绪。但身处黑暗,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周遭安静,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轻盈的气息,还有清甜的香气萦绕。
至于触觉……他闭了闭眼,双手端正交握于腹部。
这样的姿势,其实是稍显僵硬的。
可心里仍十分清明,了无困意。
大概是有心想问一问那胭脂,又觉得,没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绵长了起来。
裴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隐隐有些自嘲跟耻笑——分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