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韫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中被压抑许久的情绪蓦然翻江倒海而上,让她有些无法招架。她以为自己是想去的,但面对周瑜的主动邀约,却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避意。
片刻,她才缓缓展颜:
“周郎今日雅兴,自当奉陪。”
二人并行而出,往东侧临江的一座竹屋而去。那屋原是旧日的读书所,久无人用,周瑜一来,便整修了一番。如今既可作为棋室,又可作为书房。只是军中大老粗们一仗归来已是满身疲惫,久而久之,常往此处去的,倒只有周瑜与伏韫二人。
窗明几净,白墙素雅。棋盘置于案上,黑白子各入瓷盂之中。
她入座时,周瑜为她斟茶:
“昨日庆功宴,想来你饮了不少,恐怕今晨有些头重吧?”
伏韫“嗯”了一声,看向周瑜低垂的眉眼,心头被他这关切的语气,熨帖出几分微澜。
二人猜先定了黑白。周瑜伸手,捻起一枚黑子,于右上角落下,伏韫执白应于左下。开篇循礼,一一点角。
棋局行至六手,心中别样的情绪又卷土重来。她极力克制,每一步都慎之又慎。但她并不完全沉浸于对弈,更像是一颗心分成了两半,在业火与挣扎中浮沉,越是强自压下,越觉心神不宁。
行至二十手,本该是试探布势的阶段,白子却连连出击。周瑜看着她的手扣着棋盂,几乎是蓄势待发,只等他落下,便要从盂中取子,不假思索。
他看得出来,她在与他并不知道的事困斗。而这件事,一定与孙策忽然转变称呼有关。
终于,她第四次抢攻边角,周瑜早已看出她的杀意,缓缓落子,稳稳将她封堵。
“昭晦,你今日心神不宁。”
伏韫也未看他,只是手中棋子一顿。
他顿了顿,终于抬眸看她,目光温润,语气却有几分淡淡的讥然:
“这一局你的杀气很重,不像是你的棋风,倒像是……在学兄长的霸道。”
伏韫心下一跳,不知他为何如此洞若观火,迎着这解剖的目光,整个人几乎透不过气。
周瑜却不放过。他继续端详咀嚼她的神情,似笑非笑:
“怎么,你们昨日见面,不止是‘心谈’……”
他手指一点棋盘中孤立无援的白子,意在提醒,言下却似拍刃在她心口:
——“也‘手谈’了吗?”
棋子从伏韫指间滑落,“啪”的一声,偏斜在棋盘上。
周瑜的神色依旧平静,唇角亦挂着温润的笑意,眼底却已有暗潮汹涌,甚至夹了一抹难以压抑的……嫉意。
伏韫心底瞬间浮出一股慌乱。
她当然听出了他双关下的弦外之音,偏偏他的言中令她心虚,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周瑜并未逼她,伸指拾起那枚落偏的白子,替她复归正位。
“别太急。”
他轻声劝慰,仿佛只在指棋。可伏韫明白,他指的是她。
此后几手,他顺势将她的漏洞慢慢收紧,落子不疾不徐,早已看透她所有肤浅的布局。
眼见大势已去,伏韫最终还是放下手中白子。
“……我认负。”
声音极低,但并无怒意,仿佛解脱,藏了许久的倦意,在此刻终于找到出口。
棋室静默良久。
周瑜并未如往常一般,对她颔首一句“承教”,也未行礼谢手,只是缓缓起身,抖了抖衣袖,动作干净利落。
他手已掀起帘角。风从缝隙灌入,吹得他衣摆微微鼓动。
伏韫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失落,正以为他会如此离去时,他却忽然停下。
“你的心一乱,便赢不了我。”
伏韫怔然望去。渐上的日光自帘隙间倾泻,他立于光影之间,神色温润,眼底却如一捧冰雪燃于篝火,晦暗不明。
“所以……不要让他再乱你的心了,好吗?”
言罢,不待她申辩一二,便利落掀帘而出。
伏韫静坐案前,凝望残局,直至坐到面前茶汤渐凉,才终于苦笑一声,像是自嘲。
是啊,这一局,她从一开始便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