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他疾步走到孙策面前,按下他因情绪逐渐失控而起伏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语气斩钉截铁:

“兄长,你是主帅!外面的将士还在等着你,他们需要看到你不被打垮的样子,才能有勇气继续打下去!”

周瑜的话像一盆冷水哗地浇醒了他。孙策隐有失控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强自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

中军大营里只剩周瑜与伏韫二人。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皖城城中舆图前,回忆着孙策描述的战况,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缓缓侧首,几乎居高临下,望向伏韫。

“昭晦,你告诉我,为什么方才你会突然说‘我们要败了’?”

伏韫一时无言,周瑜更逼近一步:

“东门主力伤亡虽重,但苍狼道的疑兵还是牵制了敌军。你言‘必败’,是不是发现了东门是陷阱?那个让你在战前就心神不宁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伏韫紧紧闭上眼,身子因颤栗与冷意,无法自制地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直视周瑜:

“因为,这个陷阱,就是冲着我来的。陆康身边的仙师,就是观衡宗的人。这一场仗,就是要让我在军中顷刻失去立足之处。所以,我的同门才会布下一场……完全针对我用兵之道的杀局。”

帐内只余周瑜震惊的目光,和伏韫细碎的呜咽。

帐外风声喧嚣,军营震荡,动荡的前夜已然压顶。

***

伤兵营像是被洪水席卷过的废墟,残旗垂落,瑟瑟风中。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些声音悄然生根发芽:

“说到底……咱们怎么会打成这样?”

“不是说军师算无遗策么?”

“哼,‘算无遗策’?一个娘们,到头来把咱兄弟的命全都算进去了。”

这些窃窃私语如涟漪,一点一点渗透开来,悄无声息,却深入每个人的心里。

最初的疑问只是叹息,接着变成疑虑,再后来,是言之凿凿的指控。

所有人迫切地需要一个承托的出口,战败的迷茫,亲朋痛失的悲恸,以及那一点……早就已经被权威压抑,如今有了借口,便再难抑制的、勃然涌动的怒火。

“我早就说过,一个娘们能成什么事?就算是想出了取水寨的法子,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能信这娘们,主帅也……”

“你不要命了,敢妄议主帅?我看主帅也是被她蒙蔽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攻打东门的计策,我看周公子也拍板同意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可听说当时拍板这条计策,周公子说其中恐怕有诈,才备了后手,让一队佯攻苍狼道。否则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都要被这女人害死了!”

愤怒裹挟着哀痛,从营地深处缓缓蔓延,像一场未曾鸣锣的哗变,悄无声息,却势如暗潮。

程普在营地外踟蹰。他目光冷冷扫过伤兵营,又遥遥望向中军大帐。脑海里浮现出往昔随孙坚征战的记忆,胸中旧怨与新愤搅作一团。

“孙公在时,何曾因一败而气馁?每次战败,他都能咬牙重振,手下将士,虽死犹荣!”

而帐中少主,一言不发,双目空洞,竟如行尸走肉,哪有半点往昔父亲的雄风?

一股悲愤与恐惧涌上心头:

“若再这样下去,主公的基业迟早要毁在‘妇人之仁’和‘书生气’里!今日若不为亡者讨还公道,将来长沙义众,可还有谁肯为孙家赴汤蹈火?”

程普步入伤兵营,看着那些脸上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兵,眼眶在火光中一点点泛红。

他缓缓拔出佩剑。

营中顿生哗然。

“程公要替兄弟们做主了!”

“程公一声令下,我们便到帐前去问个明白!”

“是啊,不能再让那个女人兴风作浪了!”

“今日不报仇,誓不为人!”

怒火如干柴遇烈焰,野火燎原,在风中狂舞不息。程普看着面前血污未拭的将士,猛地转身,长剑指向主帐方向:

“诸位,随我去讨一个公道!”

一声令下,火把如龙,愤怒浪潮如山崩地裂,怒涛狂啸。

大帐前,伏韫的命运,正被众生之怒,一步步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