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欲出:
“既然是惜败,就要让敌军也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一支甘愿死战的精锐,在山口血战,誓死不屈,战况惨烈……才足以骗过我那位同门。”
暗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蓦然抽干。
周瑜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因这冷血的算计沉默许久,久到灯芯似乎都燃尽,压暗他的眉眼,令他如沉阴翳之中。
终于,他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浑身的力气:
“这只精锐,我来选。”
他手指一颤,长臂从舆图上缓缓垂下,撑在桌案,仿佛力竭不逮:
“兄长……会很愤怒。”
伏韫抬眸,亦深深吐息,但火光下,她的神情坚定到近乎冷酷:
“所以,才更需要你我。”
火盆里,最后一颗炭火骤然炸开,火星迸裂,又迅速熄灭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一场无声的献祭,已然礼成。
***
次日卯时,中军大帐中沉香缭绕。
春雨连绵,令久未大捷的帐中,也蒙上一层烟雨朦胧的阴郁。孙策端坐主位,望向对面的舆图,神色凝重。
伏韫缓步上前,抬手一拱:
“兄长,我探得敌军一处补给哨站,地形险要,但防守兵力不过百人。若能夜袭,焚其粮道,则敌军后方必乱。”
东门之败的阴霾积压太久,孙策心中久未舒展,乍听得这一消息,眼睛倏地一亮,但因东门之败,他尚有余悸,一言不发,转向周瑜。
身侧周瑜轻摇羽扇,一开口便仿佛泼了一盆冷水:
“且慢。军师既说此处地势险要,易攻难守,却仅有百人守卫,何以断定这不是敌军诱我深入的陷阱?”
帐中氛围顿时一紧。东门惨败,至今仍叫众人心有余悸。
伏韫收了笑,带着不容反驳的锐气:
“我并非纸上谈兵。此处巡防我已派人三度细查,连夜行暗道我也亲自勘探。若是没有全然把握,我怎敢在此提案?”
周瑜冷声刺道:“东门之败才过去多久,你又要让兄长的精锐来赌你的推演?伏昭晦,你以为人命就这么轻如草芥?”
“赌?”伏韫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声音隐有怒意,“取其粮道,纵然失手,也足以扰乱敌军后方。周公子若是妙计高悬,倒想请教,如今可有让我等不坐困愁城之法?”
“够了!”
孙策一拍案几,剑眉微蹙,以一声重击中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执。他看了看伏韫,又看了看周瑜,最终目光落回舆图之上。他来回踱步,心中双方意见交战激烈,步频中燥意愈重,良久才猛地站定。
“公瑾顾虑言之有理,但军师决断亦甚合我意。只是不知,具体实施起来,究竟需要多少兵马?”
周瑜见孙策似乎主意已定,只好退了一步,妥协道:“若兄长已有注意,当速战速决。我意,调拨骑军一千,不可恋战。”
伏韫立刻接上,恰到好处:“一千可。兵贵神速,后援我这两日便可调度完毕。”
周瑜最后看向伏韫,仿佛困兽犹斗:“此战有险,若要罢手,现在还来得及?”
伏韫如闻滑稽,似是嗤笑一声:“周公子这是怕了?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
两人看似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之间,却已将昨夜敲定的台词悉数抛出。
孙策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轻扫,片刻静默,他忽然大笑,战意炽热:
“好!既是险中取胜,此战我愿亲自领兵,即使有诈,我也要看看,究竟是什么‘诱敌深入’之法!”
正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将军,母亲让我给您送些安神香来。夜战将至,或可助您好眠。”
是被孙策救下的香囊姑娘。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周瑜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伏韫,既是担心她心绪有所波澜,又隐隐有几分期待,想从她的反应中,看出她在情感上的再次站队。
伏韫却置若罔闻,只低眉将舆图缓缓卷起,置于架上。
周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放松下来,羽扇亦轻轻扣于膝头。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如影子般伫立的内侍,眸底光影一闪,暗潮悄然涌动。
军议散后,他端着托盘无声退出,穿过大帐数顶,与提花篮的香囊姑娘擦肩而过。
指尖一动,一张薄如蝉翼的帛条,已经悄然滑入花篮深处。
***
深夜,营门前。
火把如林,焰影烈烈,一千精锐骑军已集结完毕,压抑的杀气在夜风中弥漫。
孙策一身黑金战甲,立于阵前,环视众将,长戟直指夜空:
“弟兄们,东门之战,我们惨败。此等血债,须以血偿!”
火光在将士年轻的眉眼间跳跃,铁甲上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明明灭灭,所有人的目光,都牵系于这战意昂扬的主帅一身。
“今夜,我们去取他们首级,烧他们的粮道,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
“报仇!!!——”
千人怒吼,如雷霆骤然撕碎夜幕,这澎湃的杀意,顿时蒸腾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