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吧。”伏韫开口。
孙策惊诧,回首望向伏韫,讶异她如何敢如此越俎代庖。但她神色如常,仿佛浑不在意。
香囊姑娘怯生生入帐,见孙策与伏韫俱在,便一一行礼,捧上一个新制的香囊,声如蚊蚋,交给孙策:
“将军,军师……我知军师的香乃救命奇药,不敢僭越。这……是我家乡的方子,只些檀香之气,虽不及军师奇效,但……或可助将军安眠。”
孙策闻言,心里那团火稍微散了几分,伸手欲接:“你倒是有心——”
“等一下。”
伏韫的声音自下而上,冷冷压下。
“军师?”香囊姑娘猛地抬头,神色一怔。
“军中此前遭了内鬼,防务严紧,”伏韫起身,来到她面前,劈手夺过香囊,“凡外来之物,入口入鼻者,皆须军医查验,免混药性相冲,抑或——暗□□物。”
香囊姑娘的脸唰地白了,慌忙辩解:“我、我没有!这些都是干净的!”
“干不干净,不是你说了算。”伏韫沉声,抬步欲出,“扔了。”
香囊姑娘急得快哭出声,连日来的委屈与怨恨,都在此番她无端的怀疑下喷涌而出,她狠狠瞪着伏韫,红着眼眶,几乎咬牙切齿:
“军师,我看你怀疑香囊是假,霸占将军才是真!”
“放肆!”吕范呵斥一声,“军师岂是你可轻易置喙!”
香囊姑娘却视死如归般昂首,将胸臆不吐不快:
“您的辟戾香将军可用,我的香,却要无故怀疑!而且您不让将军用辟戾香,用我的安神香便罢了,缘何这也不可!分明就是恃宠生娇罢了!”
孙策眉头微皱,本欲喝止,话到嘴边,却被那句“恃宠生娇”噎住了。
正僵持间,一声温润,破开紧张的空气。
“这是怎么了?”
周瑜一袭青袍,缓步而来,清如玉立,瞥见香囊姑娘,微微一怔,颔首询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缘何落泪?”
香囊姑娘怔住,眼神骤然生出几分依靠,泪意涌得更盛:“公子,是军师,我只是想给将军献个香,却被军师当作毒物!”
这一语大声得几乎让帐外的人都能听见。帐外将士本就隐隐窥伺,此刻更簇簇围拢。
周瑜抬眼,缓缓看向伏韫。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像两柄剑交错,火光微闪。
伏韫率先入戏:“周公子,你来得可真巧。”
周瑜神色平和:“只是恰好听见有人在哭。”
伏韫唇角似笑非笑:“惊马之事在前,不可不防。周公子,不会连这也有微词吧?”
周瑜针锋相对,仿佛为香囊姑娘申辩:“昭晦姑娘的意思是,她是内鬼?那她的上线是谁,你可有证据?”
伏韫眼神微敛:“我没有说她就是内鬼,周公子,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周瑜低声轻笑:“怀疑有毒,交予军医查验便是,何必抬手就扔?我看你恃才傲物,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是真。”
伏韫方欲回击,却见他神色微顿。仿佛一扇门,在她眼前缓缓阖上,轻轻隔开了温和与柔意。
“我早觉你议事时强势,”周瑜抬眼,眸光敛下半分,吐字极慢,却在帐内清晰得近乎凌厉,“没想到,平日里,你竟也如此霸道。”
一阵冷风,猝然透入四肢百骸。伏韫浑身一震,恍若有人自背后重重推她一把,本来笔直的脊背,在这一瞬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支撑不住那句突兀坠下的话。
她怔怔望向周瑜,唇瓣轻启,微微颤动,却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并非因为他站在别人那边,而是因为这一句话,不在对定的剧本之内。
帐中低语翻涌,如暗潮拍岸。众人皆知二人辞色生分,议事时更如刀剑相向,时常相互驳斥,周瑜如此端方持重之君子,今日竟说出这般直白之语,倒叫所有人都直直愣住了。
火光、檀香、窃语……交织成一片,仿佛一层薄膜,死死覆在她耳畔与胸口。
泪意猝不及防地涌上来,酸涩得眼底微红,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她只是深深地望了周瑜一眼,似在确认,似在否认,又似在探求那句话后深不可测的缄默。
终究,她转过身去,在无数道目光中,她的背影径直没入人群,余烬一星,随之而熄。
帘幕唰地掀起又垂下,瞬间帐中万籁皆寂。
香囊姑娘垂眸抿唇,眼底悄然漾出一丝得意。她忍不住偷觑周瑜一眼,周瑜却只是怔立原地,仿佛雷霆骤然击下,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僵。
那句“平日里也如此霸道”,并无他意,甚至还是他想找个时机,专门夸赞伏韫妙计频出,颇有见地,不随波逐流之语。
但他临场发挥得有些忘乎所以,在如此气氛下,竟拐弯抹角,成了伤人利剑。连他自己在出口的瞬息都感到空气一窒,但勒马不及,这句话便直直被抛出。
帐中侍从屏息不语,围观的士兵皆感大事不妙,纷纷垂首散去,只余一室诡谲的寂静。
孙策缓缓转身,拍了拍周瑜的肩:“公瑾,这话说得太重了,还不快追去哄哄昭晦?”
***
伏韫飞奔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