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2 / 2)

是钱嘉绾的陪嫁侍女,她示意书兰去外间守着。她想,他们姐弟二人要谈的或许是同一人。她道:“你先说。”

钱演压低些声音:“今年南梁初次遣使团入中原,正使人选是……此事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告知三姐知晓,不然晚间朝和殿上设宴,三姐与那人碰面,他怕三姐毫无准备。

“我知道。”

钱演讶然,钱嘉绾苦笑:“今日,我在宫中见到他了。”姐弟二人陷入一阵沉默。三姐与景王的这一桩旧事,在越王府中知晓的人不多。便是王后也只知道三姐与景王交好,有些顺其自然的感情,没有想过他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一步。

钱演之所以了解其中细节,是因王祖母当年不放心让外人传消息,损了三姐名声,许多话皆是由他到景王面前代为转达。景王从那年之后再未出使过钱唐,三姐又远嫁到洛京,钱演本以为此事已彻底翻篇。

万万没想到造化弄人,三年后景王竞入京与三姐再重逢。钱嘉绾指尖无意识地搭于茶盏,轻声问道:“他为何会入京?”外朝政事鲜少传入后宫,钱演能打听到得亦不多:“大齐与南梁交战,南梁失了江北三座州郡。南梁在江南根基仍深厚,双方遣使是为议和。”钱唐称臣于大齐,齐军南下自然有所策应。钱唐惯来是出钱出粮不出兵,保一方平安。

回忆起当年景象,虽非局中人,钱演亦不胜唏嘘。景王与三姐彼此情投意合,他从十四岁起便出使钱唐,最多那一年好似来了三回,相隔两地硬生生凑出一段青梅竹马的缘分。

虽说婚事未成,可景王仍回护着三姐,南梁那边没有透出半点风声,更无人来寻钱唐麻烦。否则单凭南梁国主对胞弟的爱护,只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便是一力反对这门亲事的王祖母,也曾万般无奈地感慨过,论品行论才干论心v性,景王都是一位值得托付的好夫婿。可惜了,阴错阳差,情深缘浅。

今夜酉时的元旦正宴,钱演倒宁愿三姐称病不出。但他知道,钱唐的明瑶县主不是这般软弱的性子。

日色已偏西,梳发的嬷嬷为贵妃娘娘梳妆毕,躬身退去了殿外。书兰与书韵望着端坐在铜镜前的贵妃娘娘,想到一会儿娘娘会见到何人,彼此眸中都蕴了担忧。

她们自幼侍奉县主,无论是在钱唐还是在洛京,都一心一意盼望着主子顺遂安康。

钱嘉绾却平静许多,在腕间套上了那只红宝石珠镯。她道:“替本宫更衣罢。”

“是,娘娘。”

钱嘉绾先往颐宁宫,陪明惠太皇太后一同入朝和殿。暮色四合,檐角宫灯次第亮起。

距酉时还差两刻,朝和殿上文武百官齐至。七国使臣并西域来使,皆已依序落座。

钱嘉绾扶了明惠太皇太后入座,御座与两位太皇太后宝椅的安排与除夕家宴相同,钱嘉绾仍坐于明惠太皇太后身畔。东侧为尊,大齐为主,礼待八方来客。御阶之下,离钱嘉绾最近的东首第一席,分属南梁景王。

景王到得不早不晚,倒是出乎邻国两位使臣的预料。适才南吴与南汉使者犹在打赌,南梁使团必会压轴前来。

国力在前,南梁居首他们自是无话可说。

国与国之间的邦交便是如此,眼下在大齐,他们对中原皇帝一派恭顺。待回到南方,少不得也要权衡利弊,自谋前程。明惠太皇太后与明章太皇太后彼此也致意几句,同在宫中多年,自有场面话可说。

国宴当前,朝和殿上宾客如云,百官各安其位,寒暄声恭谨而克制。钱嘉绾独坐于自己的席位上,哪怕面前一道珠帘相隔,她依旧能望清不远处他的模样。

原本以为早便放下的前尘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依旧牵动她的心心神。她与他初次相见,也是在这样朔风凛冽的冬日里。那一年她十一岁,母后薨逝,越王府尽皆缟素。入目皆是惨淡的白,就如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落得天地失色,仿佛永远也不会融化。她躲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蜷缩在花苑的假山后。王府人来人往,着重白的宫人们操持着丧仪。处处都是从前的回忆,母后带她识字,给她念书,教她刺绣,为她描摹小像。

她记得那日真冷啊,风刮在濡湿的脸上,刺骨的冷。她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泪眼迷蒙抬眸时,她第一次望见了他。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他没有开口,将一方月白色的洁净罗帕递到她面前。他目光中丝毫没有探寻的意思,她能够感知到他的善意。他静静站在不远处,默默替她挡着吹来的寒风。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南梁的景王殿下,代表南梁前来吊唁。南梁国势强盛,远非其余诸国可相提并论,各国皆奉南梁使团为座上宾,礼遇殊厚。

一别经年,他与她隔帘相望,眉目间的温润和煦,一如初见。西时将至,殿外传来悠长肃穆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声震宫阙:“陛下驾到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