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南梁,不能时时为你撑腰。景王若是寻常王爷便也罢了,他还是梁主定下的储君。南梁国主与太后岂会愿意后位旁落?嘉儿,一时的真心与一世的真心,谁又能说得准呢?”“这还并非最要紧之处。南北江山分裂多时,南梁不敬中原,若是日后中原与南梁开战,钱唐置身其中要如何抉择?”“嘉儿,你读史书,古往今来,从南伐北,可有成功过的吗?你祖父的遗训犹在耳畔,钱唐若选了中原,嘉儿,你在南梁又要如何自处?”“你是要背弃母国,留在南梁?还是舍弃夫君,归乡避祸?到那时,万一祖母不在了一一”
她听见祖母落下泪来,她心口闷极了,忙忙地去安慰祖母。她望见祖母面前摆的都是她最喜欢的吃食,每一样祖母都记得清楚,每一样。
她爱吃祖母做的中原的糖糕,祖母太后之尊,总会为她亲自下厨。她望见祖母鬓边银发丛生,她与祖母置气不用膳,祖母同样陪着她不思饮食。
她看着自幼抚养她长大的祖母,为她周全名声,为她与父王相抗,还要来哄她,为她操尽了心。
泪水忽然就如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说些什么,却泣不成声。“嘉儿,中原才是唯一的正朔。南梁自封帝号,早晚有兵戈之祸。你父王儿女众多,可嘉儿,你要祖母怎么办啊?你怨也好,我绝不会让你嫁入南梁。我最盼望的,就是你能平安顺遂一生啊。”
“祖母……
她扑入祖母怀中,泪水模糊了眼眶。祖母轻抚着她的背,就如小时候一般,永远慈爱而又包容。
再往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离开了钱唐;她没有去送他。
她当然爱他啊。
可她的人生很长,很美好,不是只为了来爱他。那年初秋,少年人最纯粹的爱恋戛然而止。宣和殿上宫宴散去不知是何时,钱嘉绾陪了明惠太皇太后提前离席。她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许许多多的旧梦。醒来时天色仍旧是暗的,她只觉自己头晕脑胀,费劲地想要睁开眼。她迷迷糊糊望见桌前一道竹青色的清隽身影,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他听见榻间动静,放下手中书卷朝她行来。逆着光,他的模样渐渐清晰。“可好受些了?"她听见他温和的声音。
他以手背轻触她额间,带来些清凉的温度,很舒服。傅允珩拨动榻边银铃,书兰和书韵很快入内侍奉。钱嘉绾慢慢坐起身,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夜一日。“太医道你是风寒入体,所幸没什么大碍,要好生休养几日。”钱嘉绾怏怏点头:“躲过了水土不服,没想到还是没躲过洛京冬日的寒风。”
瞧她还有心思说这些,傅允珩稍稍安心。
钱嘉绾简单用了些膳食,才喝了小半碗粥便没了胃口。秋穗端上了新熬好的药,依太医的嘱咐,这药贵妃娘娘一日须饮两回。药晾凉至六分,正可以入口。
见陛下接过药盏,书韵眸中有些惊喜,与书兰相视一眼,默契地退远些。傅允珩还是第一回这般亲力亲为照顾人,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难事。钱嘉绾喝药喝得很乖,很能适应陛下的照料。她讨厌药的苦味,奈何药凉了会更苦。况且生病的滋味不好受,早些吃完药,也好早些康复。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傅允珩搁了药碗,瞧榻上人仍在看着自己。“嗯?还有何事?”
“糖。”
傅允珩一转眸,才发现书兰手中正端着两盏蜜饯。他笑了笑,用银签取了一块杏脯喂她,蜜饯的甜味冲淡了药的苦味。钱嘉绾道:"陛下还是离臣妾远些,莫过了臣妾的病气。”话虽如此说,可傅允珩瞧她眸中分明是舍不得自己走的模样。秋穗带着殿中侍女们退去外间侍奉,傅允珩道:“太医道你有些忧思过重,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就是新春佳节,又有钱唐使臣入京,臣妾有些想祖母了而已。不碍事。”钱嘉绾望向桌前,“陛下方才在读什么书?”傅允珩取来,是她最近在读的一部古人列传。他闲来无事翻了翻,瞧上面还有她的几笔注解。她用金叶子做了书签,傅允珩未动。他翻到那一页,未等她开口便如她所愿,接下去念给她听。他如此懂得自己,钱嘉绾星眸中蕴一点笑意,病中的郁闷散去些。她身后多垫了一枚软枕,舒舒服服地倚靠着。病中人总是格外依赖陪伴,傅允珩亦很享受照顾她的感觉。药汤中有安神的功效,钱嘉绾慢慢困意上涌,在他身畔安然睡去。“陛下,“徐成轻声入殿回禀,“有消息传回。”傅允珩仔细替钱嘉绾掖好被角,去了外间。他拆开密报,借年节的契机,新一批暗桩已顺利进入南梁。不过梁人狡猾,若要取得他们的信任,恐怕前一年半载都不能有动作。南梁的暗桩由南阳侯世子统领,傅允珩道:“传令过去,暗桩不必急于起用。”
“是,陛下。”
大齐接受南梁议和,只要南梁退回长江以南,便可有几年太平。交代完几桩要务,傅允珩回到内殿时,榻上人仍旧安然睡着。他从前忙碌于朝政,纵然年节清闲,也不觉得有什么期待。可是如今…他望着她恬然的睡颜,轻笑了笑。如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