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亦是天子心思。
天子心思,在于破旧立新,在于扶持寒门孤臣,思及此,众臣亦感受到了危机。
琼林宴上。
沈止澜受邀而来,与谢栖白相邻而坐。
歌舞升平。
天子举杯,与众“天子门生"共饮,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一片和乐。谢栖白自知酒量不佳,唯恐醉倒后殿前失了仪态,可天子举杯又不好不饮,便浅浅饮了一口。
是水,清润入喉。
她心头一动,沈弈对她倒是上心。
沈止澜面前杯盏已空,他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一只白玉酒壶,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仿佛周遭喧闹与他无关。谢栖白见他心绪不高,最是清楚所为何事。十五载君臣相伴,终不敌一朝圣心易变,天子为新科状元设宴,那本应是他的荣光。
广袖之下,她的指尖微微收拢,随即又松开。她朝他的方向,缓缓挪近了些许。沈止澜长睫未动,并未抬眼,亦未避开。她便又挪一寸,衣袂几乎要触及他的袍角。沈止澜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大庭广众之下,你要如何?”
她不答。
恰一曲终了,众人举杯喧嚷之际,她悄然离席,曳着那片绯红的云,独自步入御花园深沉的夜色里。
他应该会跟来。
谢栖白避开喧嚣,独自立在水榭边。
月色如练,银辉冷冷铺在水面上,散碎作万点寒星。晚风带着盛春的花絮与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袍袖盈然,欲乘风归去。“状元郎好雅兴。"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不必回头。
空气中弥漫开清冽的酒香,与他身上独有的,如雪后寒梅般冷冽的气息。他身上有伤,竟仍在饮酒吗?
谢栖白指尖微微一颤,沈弈对沈止澜的用心只浮于表面,远不及待她真心。分明她只是个臣子,远不及沈弈与沈止澜君臣相伴十五载的情分。究竞竟为何?
她想不通。
“今夜月色,很美。"她望着池中破碎的银盘,轻声道。“状元郎人逢喜事,”他步至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同一片水面,“自然见月色皆美。”
“月色何曾变过?"她缓缓摇头,声音浸在风里,有些飘忽,“只是看月的人,与看月的心,早已不同了。”
沈止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他举起手中的白玉酒壶,仰头饮下一口,喉结滚动,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喝这个。“谢栖白递上自己手中的酒壶。他垂眸,静默片刻,终是接过。
是水。
清润,微暖,妥帖地抚过肺腑,与他方才在宴上所饮的冷酒截然不同。沈弈何曾如此偏爱过一人?
他都有些恍惚,无法确定这份恩宠是否会一直存在,如果会,那便恭喜她。“沈止澜。"她忽然正色转身,绯衣灼灼如火,“我今日从你手中夺去的,琼林宴上的风光,御前独对的恩荣,以及本该属于你的所有,终有一日,我会尽数归还于你。”
四目相对。
池风掠过,拂动二人衣袍,交叠又分开。
他看见她眼底映着破碎的月光,许久,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角,笑意薄如春冰,未达眼底便已消融。
他还可以信任她吗?
他先前信她是忠臣直臣,可她以身入局,为陛下行事,手段了得,将永国公府拖入泥沼。
他先前信她有为国为民之志,却见她文章犀利,献收兵权灭四国之计,野心可见一斑。
“这不是戏言,是承诺。”
“谢栖白,"他唤她全名,“你要我如何信你?”沈止澜真的很想信她,信她是个忠臣。
几日前,他仍对此坚信不疑,可事实并非如此。夜色愈沉,风起,吹皱满池银辉。
她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一字字道:
“沈止澜,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明白那些不能说的棋局与心事,早在相遇之初,便已将他们捆上同一条沾满霜露的归途。
一道脚步声响起。
二人的目光立刻从游移转向彼此,又迅速移开。人未到,声先至:
“沈止澜,被曾经最信任的人踩在脚下,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