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三十七章
一开始来到山海殿,奚瑶只敢在白芷安排的偏殿里待,不敢踏出屋子半步,生怕惊扰了什么,引来山海主的责罚。被送给山海主前,仙界的那些礼官对他耳提面命,说山海主不喜聒噪,不喜逾矩,不喜麻烦,你要安分守己,不能违抗主的任何命令,要像一件精美的器物一般,只需在主面前保持最好的姿态。
于是奚瑶每天的任务就是等待山海主偶尔的垂怜,或是独自在屋里发呆。可池瞳并非每日都来,约莫十天半个月才来看一眼他,而后就匆匆离去,逗留的时间甚至不超过半盏茶。
奚瑶不敢奢求她多留片刻,只是在她每次离开后都出神好久。后来他才知道,前仆后继献给山海主的男人太多了,六界各域,神仙妖魔,但凡有点姿色的,谁不想攀附上这棵参天大树?得了山海主的青眼便是得到了庇护,他只是其中之一,根本无足轻重。可即便如此,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不用再被关着日复一日练习同一首曲子,同一支舞蹈,直到指尖渗血,膝盖淤青,不用再受到父亲冷漠的打量,说自己还不够瘦,需要多加练习,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直到有一日,生命的流逝似乎在加快,山海殿的灵气虽然浓郁,却无法在他的灵脉中留存,如同水流过筛,留不下任何痕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起初只是容易疲倦,连站起身都变得费力,后来他开始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听不见细微的声响,五感在逐一剥离。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于是,一个很平常的一天,他晕倒在床旁,没有惊动任何人。三日后,池瞳难得想起奚瑶,再次踏足偏殿,却不由一怔。殿内寂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奚瑶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白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一座白玉雕像,他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感知不到任何呼吸的起伏。死了?
她快步上前,俯身探向他的颈侧,皮肤还有微弱的余温,脉搏几乎触摸不到。
不算死,却也差不多了。
可即使是废仙,待在灵力最为充沛的山海殿,也没理由会死掉。池瞳立刻放出一丝精神力,进入他枯竭的经脉,神识扫过他身体的每一处,却发现这具身体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灵力枯竭,神魂黯淡,五感尽失,像是一只被摔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表面看似完整,内里全是裂痕。
池瞳静静盯着奚瑶那张脸看了许久,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白发,微微叹了口气。
救一个废仙对她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更何况他已身为了自己的男宠,那就没理由不救。
池瞳便顺手救了。
但奚瑶的身体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即便救活了,也需要大量的灵力支撑,因此池瞳便让白芷找了一处僻静的空殿宇,将自己的一丝精神力笼罩了整个殿宇。
奚瑶醒来时,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五感缺失,他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茫然的虚空中。
直到触觉、听觉、嗅觉、味觉渐渐恢复,他才发觉自己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气息熟悉,是山海主身上一贯的冷香。
他鼻尖一酸,忍不住落了泪。
他的细微动静使揽着他小憩的池瞳睁开了眼,懒懒问道:“能听见了?”奚瑶小心地点了点头,下意识想要睁开眼去看,去发现无论怎么努力,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大人………我好像看不见了。池瞳垂眸,看着怀里这张沾满泪痕的脸,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美丽依旧,却像两颗蒙尘的琉璃珠,于是淡声安抚道:“你的五感皆已消失,方才四感刚刚恢复,眼睛会晚一些,不要着急。奚瑶知道自己应该安静地等待眼睛的恢复,可是黑暗太可怕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密不透风的铸融炉里,整整四十九天,每天都要承受骨髓一寸寸剥离重塑的痛苦。
他不敢大声哭泣,只是细细地抽噎着,泪水无声滑落,咬着唇拼命忍着身体的抽动。
那张脸沾满泪水,默默忍着,格外可怜,池瞳微微向前,含住了他的唇,细细地吻着,掌心扣住他的后颈,使他微微迎向自己。她的吻太温柔,抽噎声渐渐化作了软软的轻哼,奚瑶喘着气,在她的怀抱里微微颤抖,无力地承受着。
吻了一会儿,池瞳松开他的唇,移上了他紧闭的眼睑,很轻很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奚瑶从未感受到如此细腻的温暖,内心对山海主的惧意也淡了些去,手指试探着轻轻攥住了池瞳的袖口,喃喃道:“大人……他看不见池瞳的神情,只听见她说:“奚瑶,以后不要再叫我大人了,叫我妻主吧。”
妻主.…
这个词分量太重,他被烫得眼眶一红,又不自觉地落了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哭了,他明明不想哭的,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件被送给山海主的贡品,可池瞳却偏偏让自己喊她妻主。山海主承认了他。
奚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把脸埋在池瞳的颈窝,任由眼泪无声地浸湿她的衣襟。
池瞳抬手轻轻抹去他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