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人群终于从中军大帐散去。
江敛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今日收到的这封信是真正意义上独属于他的第一封家书,他虽面上不曾表现,但心里是分外高兴的。
分明是整整三页纸的信件,他却好像怎么都看不够,看到末端的落款也还想继续再看下去。
直到听到同僚信件的内容他才恍然这样莫名的情绪是因何而来。
江敛烦闷地翻了个身,紧皱的眉头怎也舒展不开。
云瑾灿锦心绣口,才学出众,她本就偏爱诗词歌赋,屋里一侧书架上摆满了她珍藏的诗集。
江敛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毫不怀疑她若要写定能写出比今日那几句更优美的诗句。
可他的信上没有那样的抒情。
儿子一百八一字,母亲七十七,就连府上的下人也有四十五字,而她谈及自己却仅有短短一句,三十八字,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铺子。
江敛曾受过的规训言,忌攀比,当知足。
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攀比,他只是心里莫名的不舒坦。
良久,江敛依旧毫无睡意,索性掀了被褥起身穿衣。
他披上大氅,掀开帐帘。
初冬时节,北境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场,帐外一片银白,寒风呼啸。
月色落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冷光,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影子在远处缓缓移动。
江敛仰头看了一眼天,抬脚往营地边缘走去。
快到辎重车阵时,他忽然听见了说话声。
江敛这才想起程叙傍晚提过一嘴,要在西侧加一个固定哨。
他本是想寻一清净处静下心,既是有人值守便打算折返。
刚往回走了几步,那头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清晰传了过来。
“可不是吗,就那七日假给我害的,至今还没缓过来呢。”
另一人笑:“王爷给咱休假与家人团聚的机会还给错了不成。”
军营里男人扎堆,说起话来一向荤素不忌。
先前那人也哈哈笑了两声:“你这没碰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不懂,这种事饿久了不行,吃太饱也不行,一想到接下来大半年回不了家,那几日我娘子总往我身上贴,夜夜缠着我要,一连七日,一日不落,现在吃不着了,我那个馋啊。”
“七日?你吹呢,哪能干那么多,我看是你身子没缓过来,虚得慌吧。”
“我有什么可吹的,我这身板战场上能杀敌,炕上自然也英勇无比。”
江敛沉默地站在原地,心想的确是那年轻士兵不懂了,区区七日有何可虚,此为人之常情,若非他时常不得已在外忙碌,夜夜皆可如此。
然而他却不曾体会过被妻子夜夜缠着要,这是为何?
江敛回想了一下与妻子的床笫之常,在身体被寒风裹着也将要生出燥热前他得出结论,妻子内敛,羞于启齿。
是他疏忽了,那七日他们仅三日有过亲密,且头一日还不及三次,实属不该。
但此时醒悟为时已晚,只能待北境一行结束后回去加倍补上了。
他想,她的信件亦是如此,她心里有他,便不需效仿旁人以诗传情。
江敛意识到他似乎也还没能从离别中缓过来,但今夜的情绪已得到了疏解。
他绷直的唇角终于放松,迈步向帐中回去。
身后士兵的闲谈还未结束。
“你知道这叫啥吗?”
“叫啥?”
食髓知味。
士兵的话语声已随远离而听不真切,江敛在心里接上了回答。
*
十一月廿五,冬至阳生,寒极春荫,宜开市。
云瑾灿在妆台前对镜端详今日的着装。
红底妆花袄裙,领口压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发髻以华贵但小巧的金饰点缀,耳垂坠了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她非秾丽张扬的长相,小家碧玉更宜这般精致的装扮,一改往日清雅,娇俏而不失纯然。
一旁丫鬟躬身提醒:“王妃,时辰差不多了。”
云瑾灿颔首收回目光:“走吧。”
她带着几名下人才刚走出院门,见管家从一侧小径快步赶了过来。
“见过王妃。”
管家呈上一封信,垂首道:“进奏院来人了,这是王爷的回信。”
云瑾灿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怎么偏是这时候。
进奏院每月会有人去往各家各户收走寄向军中的家书,同时也带回军中的回信。
云瑾灿接过江敛的回信,亲自折返回屋去取她前两日已经提前写好的这一月的家书。
已是第三封了,江敛离京也有三个多月了。
上个月,云瑾灿也收到了江敛的回信,一如他寡言的性子,信上寥寥几句,没什么看头。
此时云瑾灿更是没有空闲阅读这次的回信。
今日是酒楼开张的日子,正是她之前写信告诉江敛盘下的那间铺子所重新修起的酒楼,吉时将至,她正赶着前去剪彩呢。
信件压在书案的镇纸下,一旁还有她昨日闲来无事抄写的孤山先生的诗词。
她快步走去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