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走向左侧正方案,在正中主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
秦禾旺和两位族兄坐在观礼席最后的草席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巳时,钟鼓齐鸣。
寺门大开,三名老者缓步而入。
为首者正是国子监祭酒李书珩,年过七旬,步履稳健,身着深蓝程子衣,无任何纹饰,朴素如寻常老儒。
左侧是一位清瘦的老者,是致仕的老翰林陈松涛。
右侧稍年轻些,约五十多岁,是都察院素有清名的御史赵文正。
三人一出场,全场肃然。
无论世家寒门,所有人起身拱手,躬身行礼。
这三位公证,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书珩微微颔首,走到公证席主位坐下。陈、赵二人分坐左右。
案上已备好《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性理大全》等典籍,以及笔墨纸砚。
李书珩说道:“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庭院安静无声。
李书珩环视全场,开口道:“老夫李书珩,受礼部徐侍郎之托,今日与陈公、赵御史一同,为这场文会作个公证。既是公证,便有几句规矩,要说在前头。”
“第一,今日论战,以道理论高下,不以家世分尊卑。在场诸位,无论出身官宦还是寒门,无论功名高低还是布衣白身,在此皆以‘士子’相称,以学问相见。”
“第二,论战之题,当围绕‘士之立身、穷达、报国’展开。可引经据典,可议论时弊,但不得人身攻讦,不得牵扯私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今日所有经义辩论,皆以《四书章句集注》此书为正解标准。凡破题、释义、引注,一以朱子为宗。若有违注曲解、篡改经文者,无论身份,当场判负。”
放下书,询问众人:“可有异议?”
左右两席,台下众人,齐声应道:“谨遵李公之命。”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李书珩点头:“好。依文会惯例,开辩之前,双方主辩当行见礼。”
秦浩然起身,走到台中央。
对面,陈廷敬也领着二十馀人离席上前。
这阵势明显不对等,一边是孤身一人,一边是二十馀人的团队。
两方相对而立,相隔七步。
秦浩然拱手:“晚生秦浩然,湖广沔阳人氏,暂未取字。今日设座论道,非为私争,但求以文会友,以辩明理。”
陈廷敬还礼,姿态优雅从容,世家风范尽显:“不敢。在下陈廷敬,字文玉,浙江杭州府人。秦会元少年登科,才学必有过人之处。今日有幸讨教,还望不吝赐教。”
身后那些世家子弟,也跟着行礼,但眼神中的轻篾掩不住。
礼毕,各自归座。
李书珩从案上拿起《四书章句集注》,闭目,随手一翻,手指准确落在一页。
睁开眼,朗声道:“第一题。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请双方就此句破题。按规矩,反方先答。”
陈廷敬起身,略作思索,朗声道:
“此题要义,在固与滥二字。君子生于礼义之门,自幼熏陶,父兄教悔,师长引导,故能固守其道,虽穷而不失节。
小人出身微贱,不识礼义,无人教导,一遇穷困便放纵失度,无所不为。可见人之操守,与家世教养息息相关。
正所谓‘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家,自生芳草。蓬蒿之户,难出佳木。”
巧妙将君子与世家,小人与寒门暗中挂钩,既回答了问题,又埋下立论根基。
台下不少世家子弟点头称是,面露得意。
就连公证席上的陈松涛,也微微颔首,他与陈家虽非同宗,但同属江南士林,天然亲近。
李书珩面无表情:“请正方破题。”
秦浩然起身,开播辩解:“学生以为,此章要义,在辨心术而非辨门第。”
只此一句,已让全场侧目。
“朱注云:‘圣人言穷达命也,君子能守其道,小人则失其守。’关键在一守字。守什么?守心性,守道义,守为人之本。”
“君子之所以为君子,非因家世富足,而在心有定力,能守道义于困顿之中。小人之所以为小人,非因出身贫贱,而在心无持守,见利忘义于饥寒之时。”
“若依反方之解,则颜回一箪食一瓢饮而不改其乐,是因颜氏乃鲁国大族?原宪蓬户瓮牖而弦歌不绝,是因原氏家财万贯?”
台下传来压抑的笑声。
几个寒门士子捂嘴忍笑,肩膀抖动。陈廷敬脸色微变。
“故学生破题:君子小人之别,在心术操守,不在门第高低。穷困是试金石,试出的是心性本色,不是出身贵贱。真君子,纵居陋巷,不改其志。伪君子,虽处朱门,难掩其私。”
同样是破题,陈廷敬重在家世决定论,秦浩然则紧扣朱注,直指心术为本,高下立判。
李书珩提笔,在面前的素纸上记下评语。写道:“二者皆破题成立。然秦浩然之解,更贴合朱注本义,且引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