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又开口了。
“其实修建圜丘、方丘,何须我来督办?工部自有能臣干吏,他们什么样的工程没见过?孙尚书,三朝老臣,郊庙仪注烂熟于心。”
“皇上偏让我这个礼部侍郎领头,便是要给朝臣一个信号,此事,朕看重,朕要的人,也得站出来。”
座师苦笑了会,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决绝。
“既如此,吾当挺身而出。不进则退,不登则归…”
接下来的日子,徐启便全身心投入了圜丘、方丘的修建工程。
每日不是去工部衙门议事,便是亲赴南郊、北郊查看工程进度。
有时工部议定规制,礼部议定仪注,户部议定钱粮,三堂会商至深夜。
秦浩然虽不直接参与此事,但每逢休沐,都随座师去南郊。
舆图上是圜丘坛壖的初步规制。
圆形三层,每层递减,顶层设昊天上帝神位,配享太祖、太宗。坛外两重壖墙,内壖圆形,外壖方形,取天圆地方之意。
墙外设燎炉、瘗坎、神库、神厨等配套建筑。
秦浩然细看图样,目光落在坛阶层数上。
略一沉吟,轻声道:“座师,此处容学生再核一核。”
徐启看了秦浩然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秦浩然便在那土坡边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册中是他这些时日整理的历代圜丘形制沿革,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条目清淅,考据严谨。
他翻到层阶一条,先看周制。
郑玄注:“圜丘者,象天圆也。三成,象三光也。”此周制“三成”之由来。
再看汉制。郊祀志》载,成帝初,匡衡奏罢甘泉泰畤,复长安南北郊,“作圜丘于南郊,八陛,三成,陛各八级”。此汉制“八陛”之始。
唐制。《大唐开元礼》卷一:“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坛高四丈,四成,每成八陛。”
宋制沿唐,元制简略。
本朝太祖定合祀之制,大祀殿陛阶九级,取九之阳数极尊。
今分建圜丘,若沿大祀殿之九级,则与三成古制不合。
若复周制三成,则与太祖旧制不接。
秦浩然对着这条目沉吟良久。
文华殿上自己说的“师古而不泥古,变通以求适宜”。
这不是空话。此刻,便正是变通之时。
秦浩然起身,走到徐启与赵郎中身边,将册子摊开,轻声道:“座师,赵郎中,学生有一愚见。”
赵郎中忙道:“秦修撰请讲。这些时日多亏您核校典籍,我等受益良多。”
秦浩然指着图样上坛阶一处:“臣以为,圜丘层阶,不必全复古制,亦不必固守祖制。周制三成,其义在象天;汉制八陛,其用在行礼。今我朝改制,当以实用为先,以礼义为归。”
停顿片刻,秦浩然见座师没有开口,便继续道:
“学生查历代郊天仪注,行礼之序,首迎帝神,次奠玉帛,次进俎,次初献,次亚献,次终献,次撤馔,次送帝神。
每献一阶,三献三阶。若依周制三成,每成设一献位,则三献与三成相配,礼序井然。若层阶过多,行礼者往来升降,反易生乱。”
赵郎中眼睛一亮:“秦修撰是说…三成三献,礼序合一?”
秦浩然道:“正是。且三成之制,非周独有。祭祀志》载,光武帝建武二年,立圜丘于洛阳南郊,制曰‘坛三成’。此汉复周制之证。可见三成之制,历代并未全废。今依此制,非复古,乃择善而从。”
徐启一直没有说话。
听着秦浩然条分缕析,看着册子上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眼中神色渐渐柔和。
不急不躁,有理有据,一句废话没有,一句疏漏不留。
徐启终于开口:“就依此议。圜丘坛三成,每成八陛,陛各九级。三成象天,八陛象八风,九级象九霄。既合古制,又应今用。”
赵郎中应声记下。
秦浩然垂首,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
徐启忽然问:“这册子,你做了多久?”
秦浩然一怔,旋即答道:“回座师,自蒙圣上召见后,至今共一十九日。”
徐启重复道:“一十九日,你能将这些沿革考据、图样核校,做得这般细致。你每日几时歇息?”
秦浩然沉默片刻,轻声道:“子时前后。”
只是望着远处正在夯筑的坛基片刻道:“晚间歇得太迟,伤身。”
秦浩然应道:“学生记下了。”
师徒二人,再没有多说。
此后数日,秦浩然每逢休沐便往南郊去。
有时是随徐启议事,有时是独自核校典籍。
工部官员渐渐与秦浩然熟稔,遇有礼制疑义,便直接来问。
秦浩然从不推辞,也不倨傲,总是将典籍翻出,逐条讲解,如私塾先生教蒙童。
一日,工部员外郎周济问他:“秦修撰,方丘规制,可有所本?”
方丘即祭地之坛,依古制当建于北郊。因是分祭天地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