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秦浩然换上常服,随掌院学士沉砚卿及全院官属修撰、编修、检讨、侍读、侍讲、典籍、孔目等,俱集于翰林院大堂。
大堂上已设香案,供红烛、香帛。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烟袅袅。
正中大案上,放着翰林院印,用黄绫复盖。
赞礼官立于香案之侧,高声唱赞:“行礼——”
掌院学士沉砚卿率属官,面北而立,望阙行五拜三叩头礼。
礼毕,典籍官趋步上前,双手捧出翰林院印。
那印乃铜质铸就,方二寸四分,厚四分五厘,印钮为素面直钮,与印台浑然一体,九叠篆文深峻,通体沉暗。
典籍官以净洁棉纸将印身层层裹定,只在封口处轻钤一记朱印,以示封缄无妄。
赞礼官移步丹墀,扬声高唱:“封印礼成 ——”
自此,翰林院一应公文停办,一应案卷入库。
除留一二员轮值,以防火烛、急件外,其馀官员俱各散署,只待新岁开印。
秦浩然随着众人退出大堂,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轻松感。从去年三月入翰林,到如今腊月封印,他在这翰林院里,已度过了九个月的时光。
王士祯快步走过来道:“景行,正月里可得空?咱们几个聚聚。”
秦浩然笑道:“得空。你们定日子便是。”
张玉书也凑过来道:“我可听说景行家藏了好茶?”
王士祯笑道:“那正好。正月里我若得闲,便去景行那儿叼扰一杯茶。”
三人说笑着,出了翰林院大门。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日,秦宅上下从早忙到晚。
贴对联,挂灯笼,祭祖先,准备年夜饭,一样样有条不紊。
秦浩然在书房里,替叔爷秦德昌写祭祖的祭文。
研好墨,便挥毫而就。文辞典雅,情真意切,既合礼制,又有家国情怀。
写完后,又抄了一份,工工整整,准备一会儿焚给祖宗。
秦德昌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点头:“好,好。这字,这文,都是状元公的手笔,祖宗看了也高兴。”
秦浩然笑道:“叔爷说笑了。祖宗在天之灵,看的是咱们的心意,不是字的好坏。”
秦德昌摆摆手:“那不一样。你是状元,是咱们秦家几百年来头一个状元。祖宗见了你写的字,脸上有光。”
秦浩然不再辩,只是笑笑。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正中摆着一只大大的全鱼,寓意年年有馀。
堂屋正中以一架素绢屏风隔出半间,内外两席,男女分坐,肃静有序。
正席(男席)设在堂中,面南为尊:
秦德昌坐北朝南,居上首。
秦远山在左,秦禾旺在右。秦浩然居下首,李松遥、河娃、铁犁、福贵、顺子等男丁,按长幼次串行坐两旁。
屏风内侧(女席):
陈氏坐女席上首,徐文茵、张春桃、秦菱姑、豆娘并家中孩童,皆依辈分坐定,只闻轻言细语,不与外席混杂。
众人坐定,秦德昌缓缓起身,举杯面向祖宗牌位,朗声道:
“今日除夕,秦家阖门老幼团聚,躬敬天地,拜谢祖宗。愿上天垂佑,宗灵护持,保我秦家岁岁平安,人丁兴旺,诸事顺遂!”
说罢先向天地、祖宗虚敬一献,再举杯环视。
男席众人齐齐举杯应和:“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屏风内侧,陈氏亦率女眷举盏,静声同饮。
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装着糖水的小盏,一本正经地喝了一口。
秦德昌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道:“吃吧,都吃。”
众人这才动筷。一时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孩子们吃得快,不一会儿便饱了,跳下凳子就往外跑。
院子里,早已摆好了鞭炮。
李昭远点燃鞭炮,顿时炸响,文博文瀚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
大人们喝着酒,说着话,笑声不断。
秦德昌絮絮叨叨说着家乡的事——那年发大水,那年收成好
秦远山笑着附和:“都是托叔爷的福。”
秦德昌瞪他一眼:“什么托我的福,是托浩然的福。他是状元,是他给咱们秦家争的光。”
秦浩然忙道:“叔爷别这么说。没有叔爷当年供我读书,我哪能走到今天。”
秦德昌摆摆手,却不再说什么。
屏风内侧,陈氏和徐文茵聊着家常。
夜幕降临后,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是秦浩然特意买的,一筒筒烟花摆放在院子里,点燃引线,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五颜六色的花朵,绚烂夺目。
孩子们仰着头,看得入神,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文博文瀚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生怕错过一朵。
大人们也站在廊下看着,脸上都带着笑。
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