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沉吟片刻,徐徐言道:“你堂兄之子,名文博、文翰,此子便唤作文渊罢。取‘潜龙在渊,文以载道’之意,愿其学识渊深,沉静内敛。”
秦浩然躬身揖道:“谢岳父大人赐名。”
徐启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置于襁保之侧。玉佩乃羊脂白玉所琢,雕一小麒麟,通体莹润,一望便知是传世旧物。
秦浩然一见便识,此乃徐家传家之宝,岳父平素随身佩戴,从不轻离。忙忙辞道:“岳父,此物太过贵重,小婿不敢受……”
徐启抬手止之:“此予外孙,非予你也。”
他垂眸望向襁保中婴孩,语气温和:“文渊,外公惟愿你康健长成,明事理。”
怀中婴儿于睡梦中微动唇瓣,似有回应。
徐启缓缓直身,看向秦浩然,目光沉凝:“浩然,你今为人父,此后行事,更需谨重。”
洗三,即婴儿出生后第三日沐浴,是人生第一个重要礼仪。
按规矩,要请全福太太主持,亲友都要来贺。
徐文茵的母亲、秦浩然的岳母徐夫人一早就来了。
她是全福太太的最佳人选,父母双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家业兴旺。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洗三的物件:一个大铜盆,盆中盛着温热的艾草水。
几块崭新的细布,旁设四碟:一碟红枣,一碟栗子,一碟花生,一碟桂圆,取早生贵子之吉兆。又有银锁一具、玉镯一双,皆是徐夫人备下的添盆之物。
巳时正,洗三礼始。
徐夫人亲自抱了文渊孩儿,至鎏金铜盆之前。孩儿尚在襁保,双目紧闭,面庞虽嫩,却一声不啼,甚是安稳。
徐夫人轻解襁保,为其沐浴,口中念念有词: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洗洗蛋,做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满堂闻之,无不含笑称善。
接着是亲友们添盆。
徐启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锞子,轻轻放入盆中。
秦禾旺添了一串铜钱,张春桃添了一对银镯,秦菱姑添了一匹绸缎,李松遥添了一方砚台。王士祯、张玉书等同年也来了,各自添了礼物。
盆中的物件,越添越多,堆得满满当当。
洗三礼毕,徐夫人将孩子抱回内室。
众人移步正厅,饮酒庆贺。
席间,王士祯举杯道:“景行,恭喜恭喜!你这儿子,日后必成大器!”
张玉书也道:“文渊这名字取得好,潜龙在渊,一飞冲天!”
宴席散后,徐启没有急着离开。
把秦浩然叫到书房,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秦浩然便知岳父有话要说。
两人落座,徐启沉默片刻,开口道:“景行,你在翰林院,可曾听说行人司司正薛侃的事?”
秦浩然点头:“听说过一些。据说他上了一份奏疏,被陛下下狱了。”
徐启叹了口气:“他上了一份奏疏,说陛下久无皇子,国本空虚,请于宗室中择贤,留京为‘守城王’,代行祭祀,以备万一。若陛下日后诞育皇子,此王仍归藩地。”
这话,听着是为社稷着想,可落在皇帝耳中,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陛下如何反应?”
徐启道:“震怒。认为薛侃是在诅咒他绝嗣,暗示皇位要旁落。如今薛侃已下诏狱,受尽酷刑,牵连多人。”
秦浩然沉默良久。
皇帝即位十年,无嗣。这是朝中最大的隐忧,也是没人敢提的话题。薛侃提了,便触了逆鳞。
“岳父,这事…会牵连到您吗?”
徐启摇摇头:“与我无关。但此事之后,朝中更是人人自危。关于皇嗣之事,无人再敢置喙。”
他顿了顿,看向秦浩然,目光深邃:
“景行,你如今是侍讲,时常入宫进讲,面见天颜。若陛下问起皇嗣之事,你当如何应对?”
秦浩然想了想,道:“小婿以为,此事不可不言,亦不可妄言。若陛下问起,小婿只能以养生之道对之,劝陛下保重龙体,顺其自然。至于立储之事,非臣子所敢议。”
徐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够了。记住,在陛下面前,多说养生,少谈国本。养生之道,无涉忌讳;国本之议,动辄得咎。”
秦浩然行礼道:“小婿谨记。”
三日后,秦浩然入宫进讲。
讲毕,天奉帝却没有让他立即退下,而是忽然问道:
“秦侍讲,朕听说你添了个儿子?”
秦浩然一愣,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臣贱内前几日确实产下一子。”
天奉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恭喜。朕听闻,徐侍郎亲自赐的名,叫‘文渊’?”
秦浩然道:“正是。取以文弘道、学识渊深之意。”
天奉帝点点头,便沉默起来。
秦浩然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良久,天奉帝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落寞。
“朕即位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