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婆看着林晓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象是被蛊惑了一般,竟真的点了点头。
她退开一步。
将那根陪伴了她大半辈子,被岁月与酸汤浸润得乌黑发亮的木勺,递了过去。
林晓接过木勺。
入手极沉。
一种老物件独有的温润质感,顺着掌心传来。
他将木勺探入那口巨大的黑色陶罐。
罐中,暗红色的酸汤安静得象一潭死水。
林晓没有搅动。
他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勺柄末端,闭上了眼睛。
阿彩在旁边看着,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又来了。
装神弄鬼。
搅个汤而已,她倒要看看,能搅出什么花来!
然而,就是下一秒。
她那双总是带着轻篾的漂亮眼眸,毫无征兆地撑到了最大!
她听到了。
一种声音。
随着林晓手腕的轻微转动,那口沉重死寂的黑陶罐,竟发出一阵低沉至极的嗡鸣!
那声音很闷,很轻,不象是摩擦声。
更象是一头沉睡在古老地底深处的巨兽,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声心跳。
“嗡……”
嗡鸣声由弱渐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罐子里那锅静止的酸汤,竟开始以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缓缓转动起来。
它不再浑浊。
那些细小的杂质,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代表着不同味道的颗粒,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归类。
一圈。
又一圈。
汤色,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清亮、澄澈。
阿彩彻底看傻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一幕。
这哪里是在搅汤。
这分明是在见证一场,点石成金的魔法!
林晓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恒定的节奏。
他没有用蛮力。
一股无形的“气”,顺着木勺,探入汤中,成为那锅汤绝对的主宰。
那股狂野冲撞的西红柿酸味,被驯服了,变得温柔而绵长。
那股灼喉燥热的辣椒辣意,被安抚了,化为温暖而醇厚。
糯米发酵的微甜,山野菌菇的鲜灵,各种香料的异香……
所有这些桀骜不驯的味道,被那股“气”强行拆解,重组,编织。
它们不再互相冲突,而是彼此成就,相得益彰。
一股全新的香气,从陶罐中升腾而起。
这股香气,温柔,霸道,精准地钻进鼻腔。
正在发呆的阿彩闻到了。
她那挂着叛逆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近乎痴迷的神情。
为什么?
明明是同一锅汤,同一些料。
为什么在这个男人手里搅了几下,味道就发生了翻天复地的质变?
老阿婆也闻到了。
她身体剧烈一颤,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就布满了血丝。
不,这不是全新的香气。
这是……
这是她阿公还在时,她太公还在时,是她只在童年记忆里闻到过的,那个最正宗、最让她骄傲的味道!
是那个她以为自己倾尽一生,也再无法复刻的,家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
当罐中的嗡鸣声达到顶峰,又骤然归于沉寂时,林晓停下了动作。
他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闪动着创造出完美作品后才有的光。
他舀起一勺汤。
汤汁呈一种剔透的暗红色,清亮得象一块融化的红宝石。
那股极致的酸香,和谐、醇厚、复杂,仿佛有了实体,温柔地笼罩了整个空间。
林晓没有理会祖孙俩的呆滞。
他架起锅,倒入“涅盘”的红酸汤。
几片捣碎的木姜子叶入锅。
汤滚。
一股柠檬般的清冽辛香瞬间炸开,将汤底的魂,推向了更高的层次。
他将那些处理干净的石爬子鱼,一条条滑入滚汤。
鱼肉遇热,瞬间蜷曲,化为雪白。
不多不少,一分钟。
林晓关火。
鱼,连同那红宝石般的汤汁,一同盛入一个巨大的黑色陶盆。
最后,一撮翠绿的葱花,洒在中央。
【木姜子酸汤石爬子鱼】。
完成。
当这盆菜被端上那张破旧木桌时,整个吊脚楼的空气,都被那股酸、辣、鲜、香彻底绑架。
阿彩死死盯着眼前这盆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菜。
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她那颗向往着外面世界的,年轻气盛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盆最“土”的家乡菜,给狠狠攥住了。
那个一百万的赌约?
她忘了。
她只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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