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爷子就那么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那双看过无数珍馐、品过御膳的眼睛,此刻,只倒映着那碗炸酱面。
仿佛那碗面里,藏着他一生的悲欢,将他带回了某个久远的午后。那里,烟火气十足。
“爷爷!”
傅云杰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医生才刚嘱咐要静养,他眼中满是焦急。
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傅老爷子却象没听见。
他轻轻推开孙子的手,力道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象踩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丈量着从屋檐到方桌的短短距离。
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低着头,凝视那碗面。
那股混合了猪油荤香、黄豆酱的醇厚、以及手擀面纯粹麦香的味道。
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了他。
这味道,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病气,唤醒了沉寂已久的记忆。
他的鼻子,控制不住地酸涩。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富春居的掌门人,也不是什么御厨传人。
他只是一个住在皇城根下,大杂院里的穷小子。
青砖灰瓦,胡同深巷。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每天最幸福的事,就是等着在王府井给洋人拉车的父亲,下工回家。
冬天的风刮过,父亲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
却总能给他带来温暖的希望。
父亲每次回来,都会从怀里,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烧饼。
那烧饼外皮酥脆,内里暄软。一口咬下,满是芝麻的香气。
或是,在发了工钱的日子,奢侈地,从胡同口那家小面馆,买回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
那时候的面,没有这么多讲究。
就是最粗糙的棒子面,配上用肥肉丁和干黄酱熬的酱。
酱是土法子做的,香得粗犷。带着烟火的温度。
可他每一次,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连碗底的最后一滴酱汁,都要用窝窝头蘸得干干净净。
然后,挺着滚圆的肚子,靠在父亲那宽厚的背上。
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
那时的天,总是很蓝。那时的风,总是很轻。
那时的日子,很穷。
可那时的他,很快乐。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
如今想来,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令人动容。
后来,他进了宫,学了御膳。
他见识了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那些食材,万里挑一。那些工艺,精巧到令人叹为观止。
他学会了用最顶级的食材,最繁复的工艺,去创造那些精美绝伦的皇家菜肴。
每道菜都象一件艺术品,完美无瑕。
却总少了那么一点温度。
他成了人人敬仰的傅大师。
他再也没吃过胡同口那碗粗糙的炸酱面。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味道。
那些记忆,早已被岁月的洪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今天。
当这股熟悉的味道,跨越了六十年的光阴,再次钻进他的鼻腔。
那股带着泥土芬芳和人间烟火气的味道,直抵灵魂深处。
他才发现。
那个味道,一直都在。
就藏在他记忆最深处,那个最温暖,也最柔软的角落。从未离开。
它象一盏被遗忘的灯。此刻被轻轻点亮。
照亮了他生命中最宝贵,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时光。
“扶我……坐下。”
傅老爷子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斗。
这并非虚弱。而是情绪激荡下的自然反应。
傅云杰和冯远连忙将他扶到桌边坐下。
傅老爷子拿起桌上的筷子。
那双曾稳稳握住御赐金筷的手,此刻,竟有些微的颤斗。
他夹起一筷子面,拌了拌。
黑亮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根筋道的面条上。
黄瓜丝碧绿,胡萝卜丁嫣红。在这深色酱汁的衬托下,显得分外诱人。
他将面,缓缓送入口中。
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举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入口的瞬间。
傅老爷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那张总是挂着威严与刻板的脸上,所有表情,凝固。
他闭上眼,细细咀嚼。
一股熟悉的,霸道的,充满了家的味道的滋味,在他的口腔里,轰然引爆!
好吃!
好吃到他的灵魂都在颤斗!
这味道,比他记忆里,父亲带回来的那碗面,还要好吃一百倍!
面条筋道,弹牙,麦香十足。每一根面条都透着生命力。
酱汁醇厚,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