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继续说道:“我一生修剑,剑道中的小道、大道,领悟起来不算什么难事。剑走偏锋,或者以力证道,那都是寻常路数,我若想走,早就可以踏出那一步了。”
他目光落在墙头那柄古剑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我追求的不是那些。”
楚倾心中一动:“前辈追求的是……”
“玄道。”
敖雪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续了茶,退到一旁。
楚倾沉默了片刻,小道最易,大道次之,而黄道、玄道,那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层次。
沈胜衣追求的不是“悟道”,而是“悟什么道”。
“前辈,剑道之中……可有混沌道?”
沈胜衣闻言,眼中爆发出一丝剑光:“有,剑道中的混沌道,我知道的有三种。”
“三种!?”
沈胜衣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生灭剑道。剑出无迹,无生无灭,将一身剑道融入天地未开时的混沌状态。这种剑道,据说修到极致,一剑可破万法,也可生万法。”
“第二种,太初剑道,肉身与剑的完美融合。将自身血肉筋骨炼成剑,剑即是身,身即是剑。”
“第三种,无极剑道。比前两种更加虚无缥缈,更像是一种心境。心如混沌,包容万象,又不染一物。”
“这三种,无论哪一种,我都不敢奢望。有,是我的造化;没有,也不强求。”
楚倾由衷感慨道:“前辈志向高远,晚辈佩服。”
沈胜衣不以为意:“高远不高远的,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走小道,我现在就可以飞升上界,但那又如何?到了上界,不过是最底层的剑修,被人呼来喝去,还不如在这岛上自在。”
“前辈这番话,让晚辈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兄长,墨卿。”楚倾看着他,“前辈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沈胜衣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知道,玄妖帝的大名谁人不知……可惜,还是飞升了。”
“是啊,他也不愿太早飞升。在下界无敌一世,到了上界,却要小心翼翼、躲躲藏藏。”
“理解。”沈胜衣沉默了片刻,“人的心态,最难改变。在下界走到哪里都是横着走,谁见了都得低头。到了上界,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玄妖帝一时间接受不了,很正常。”
“那前辈呢?是否会学李鸢泓一直滞留下界?”
沈胜衣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墨卿是被逼着飞升的,李鸢泓是自己选择留下的。我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望向远处。
“我想散去剑意。”
“什么?!”楚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散去剑意?”
“对。”沈胜衣笑了,“从头开始。将这一身剑意尽数散去,做回一个普通人,重新修炼。”
楚倾眉头微微皱起:“前辈此举,无异于自断根基。以您如今的修为,即便不去悟那黄道玄道,又何苦……”
“何苦自找麻烦?”沈胜衣接过他的话。
“正是。”
“我这一身剑意已融入自身。剑道中的小道、大道,我早已悟透。但正因如此,我才清楚,以现在的路子走下去,我一辈子也摸不到玄道的门槛。”
沈胜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倾:“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再往前走,不过是原地打转。与其如此,不如把路拆了,重新铺一条。”
楚倾眉头紧锁:“散去剑意,从头再来……前辈可曾想过,若重来之后,万一身死道消怎么办?”
“想过。”沈胜衣很干脆,“那便认了。至少我试过,不后悔。墨卿到了上界,一身傲骨被磨得千疮百孔,我不想像他那样。”
“所以前辈想在下界重新经历一遍,再飞升上界吗?”
“不错。”沈胜衣走回茶几前坐下,“从普通人开始,若还能悟道,那便直接飞升。到那时,我心中不惧,手中有剑,到了上界也不至于心境出现裂痕。”
楚倾看着眼前这位剑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散功重修,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尤其是对一位站在下界顶峰的剑修而言,这无异于亲手打碎自己用心血铸就的丰碑。
“前辈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晚辈便不多劝了。”楚倾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只祝前辈剑道大成,得偿所愿。”
“借你吉言。”沈胜衣提起茶壶为两人各续了一杯茶,“你小子呢?会留在下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