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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的身体开始疼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疼,是那种猛的、一下子炸开的疼。
从胸口开始,往四肢炸,往脑袋炸,往每一寸皮肤炸。我弯下腰,捂住胸口,喘不上气。
那些虫卵在动,那些东西在吃,在长,在往外爬。
本来已经痛到麻木了,但现在,那些麻木全碎了,疼全涌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手。
平安的手,瘦瘦的,指甲剪得短短的。
手背上的皮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钻。然后皮破了,一小块,一小块,从手背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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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撕的,不是扯的,是自己掉的。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掉了。皮掉了,露出下面的肉,红的,湿的,也在动。
那些东西在里面,白色的,细细的,在肉里钻。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那些肉一块一块往下掉,从骨头上滑下来,像烂掉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
我想叫,叫不出来。
嘴张着,嗓子发不出声。那些东西从喉咙里往上爬,堵住了。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平安的身体,一块一块往下掉。从手到胳膊,从胳膊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那些白色的东西在里面,密密麻麻的,像米粒,像蛆虫,在那些肉里钻,在那些血里游。
我整个人都要疯掉了。那种疼,不是人能忍的。
是刀子一片一片割,是火烧,是油炸,是活活被拆成一块一块。
我甚至保持不了理智,脑子里只有疼,只有那些东西,只有那些往下掉的肉。我想从轿子里出来,想跑,想死,想结束这一切。
我站起来。但轿子顶压着,很低,头撞在上面,又坐回去。我伸手去掀轿帘,手碰到帘子——不对,不是帘子。
是木板。什么时候封上的?轿子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我推,推不动。
我踹,踹不开。我用手抓,指甲嵌进木板里,拔出来,指甲断了,血流出来。但那块板,纹丝不动。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都在掉。那些肉从脸上掉下来,从鼻子上,从脸颊上,从下巴上。
一块一块,落在红嫁衣上,落在膝盖上,落在地上。
我感觉不到脸了,感觉不到手了,感觉不到腿了。
只感觉到那些东西在里面,在动,在吃,在往外爬。
红盖头还在。
被血浸湿了,贴在脸上。我透过那片红色,什么都看不见。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没有唱歌,没有喊叫。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东西在吃我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
这个时候,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不是唢呐,不是锣鼓,不是那些人的唱腔。
是另一种声音——从雾里来的,从山上下来的,从那些树后面、石头缝里、地底下渗出来的。
那声音很奇怪,像男人的声音,又像女人的声音。粗的时候像砂纸磨木头,细的时候像针尖划玻璃。
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围着轿子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前面转到后面,从头顶转到脚底。我坐在黑暗里,浑身的肉还在往下掉,但我竖着耳朵听那个声音。
它在唱,唱的是——
“哎——山上的蛛神哎——今天娶新娘——”
“山下的村子哎——今天送姑娘——”
“姑娘姑娘你别怕哎——蛛神疼你像疼娘——”
“姑娘姑娘你别哭哎——蛛神疼你像疼女——”
“哎——抬轿子的慢慢走哎——莫把新娘颠醒了——”
“醒了看见自己成了骨头哎——吓得魂儿飞上天——”
“哎——吹唢呐的轻轻吹哎——莫把新娘吵醒了——”
“醒了看见蛛神的脸哎——吓得心儿跳出来——”
“哎——打锣鼓的悄悄打哎——莫把新娘闹醒了——”
“醒了看见洞房的门哎——吓得腿儿迈不开——”
那声音停了。
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更高了,更尖了,像在笑,又像在哭。
“新娘新娘你莫怕哎——蛛神的床是白丝的——”
“新娘新娘你莫哭哎——蛛神的被子是人皮的——”
“新娘新娘你莫躲哎——蛛神的怀里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