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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一个巨大的蛛网上面。
那蛛网很大,大得看不见边。从这头到那头,从上到下,全是丝。那些丝很细,很密,很白。
白得发光,在黑暗里亮着,像月亮的光。我躺在上面,身体陷进去一点。那些丝贴着我的骨头,凉的,滑的,像水。
我慢慢坐起来。骨头咔咔响,在安静的地方听着,很响。我低头看自己——还是那副骨架。
白花花的,在蛛网的光里,亮得刺眼。指骨,腕骨,尺骨,桡骨,肱骨,锁骨,肋骨,脊椎,骨盆,股骨,髌骨,胫骨,腓骨,跖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蛛网很大,挂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
像山洞,又不像。顶很高,看不见,全是黑的。四壁很远,也看不见,全是黑的。
只有这张网,亮着,像悬在黑暗里的一片月光。
网上有东西。
不是蛛神。是别的。
那些丝上挂着东西。一串一串的,像风铃。我仔细看——是骨头。人的骨头。
头骨,手骨,脚骨,肋骨。一串一串,从网上垂下来,轻轻晃着。有风吹过来,那些骨头互相碰着,发出细细的声音,像铃铛,又像在说话。
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丝上粘着东西——布片,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是衣服的碎片。还有一些别的,看不清,太远了。
但能看出来,都是人的东西。这网上,粘过很多人。
我坐在蛛网中央,看着那些东西。
那个男人不在了。那团红不见了。雾也不见了。只有我,和这张网,和那些骨头,和那些碎片。
我低头看自己。
那件红嫁衣还在——不,不全在了。那些缎子被血浸透了,破破烂烂的,挂在骨头上。
金线的凤凰还在,在蛛网的光里闪着。那些藏着的咒——我摸了摸袖子。压胜钱还在,七枚,在袖子里。针还在,那些绣花针,
插在嫁衣的褶子里,还在。骨刺还在,别在衣襟缝里。小符箓还在,那些黄纸叠的小方块,撒在袖中各处。
五色石和黑豆还在,贴着身,硌着肋骨。还有那只纸人——我摸了摸心口。还在,贴着心口,贴着肋骨。
我摸到纸人的时候,它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动了。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要出来。
我坐在网中央,刚要动,忽然感觉到那些丝缠上来了。
不是一下子缠上来的,是慢慢的。脚腕上,手腕上,腰上,脖子上,细细的丝一圈一圈绕上来,轻轻的,像怕惊醒我。
我低头看的时候,脚已经被缠了好几圈。那些丝很细,但很韧,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又挣了一下,缠得更紧了。我动一下,它们就紧一下。
动一下,紧一下。很快,我的手、脚、腰、脖子,全被缠住了。
那些丝勒进骨头里,咔咔响。我被固定在蛛网中央,动弹不得。
但我知道该怎么办。换魂之前,我准备好了。那时候我还是巫祝,还是我自己。
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躺在里面的平安——不对,是躺在我身体里的平安。我把一样东西塞进嘴里。
很小,用蜡封着,圆圆的,像一颗药丸。里面装着一样东西——我自己的血。
换魂之前抽的,从心口抽的,最浓的那一滴。
鬼婆说过,自己的血是最厉害的咒。别人的血能伤人,自己的血能拼命。用命做引子,什么咒都能成。
我把它塞在舌根底下,藏在牙齿后面。
含到现在。蜡封还在,圆圆的,滑滑的,压在舌根底下。
我咬下去了。牙齿合拢,蜡封碎了。那滴血流出来,很腥,很稠,像一口浓痰。
我咽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不,我没有胃了。那滴血滑下去,滑进那些骨头里,滑进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然后蛛网开始动了。不是一下子动的,是慢慢的。
那些绷紧的丝开始松,一根一根,一圈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在咬。
我手腕上的松了,脚腕上的松了,腰上的松了,脖子上的也松了。
我扭动手腕,那些丝从骨头上滑下去,软塌塌的,像烂掉的绳子。我又扭了一下,手出来了。
脚也出来了,腰也出来了。我整个人从蛛网上滑下来,往下掉。
那个坑很深。我往下掉了很久,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
那些骨头在我身上撞,不知道是我的骨头还是别人的。
掉到底的时候,摔得很重,骨架摔散了。手骨飞出去,肋骨断了好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