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摆了摆手,又弯腰去搅她的布。“谢什么。他们来了就是营地里的人。人穿衣服,天经地义。”
第十八天,第一批人到了。
千仞雪站在营地北边的路口,远远看见地平在线出现了一串黑点。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戴承风,背架上摞着三个包袱,肩膀上还挂着一个。他身后是木生,木生身后是石,石身后是小七。小七的辫子散了,头发在风里飘着,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光木棍,棍子那头系着一块火种碎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
再后面是长长的一队人。什么样子的都有,有裹着破布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光着脚的半大孩子,有被人搀着走的男人。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遝,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但他们在走。往营地的方向走。
千仞雪迎上去。戴承风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他脸上带着这十几天赶路的风霜,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又稳又静。
“回来了。”千仞雪说。
“嗯。”戴承风把背架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五百六十二个人。路上走了十一天。有三个年纪太大的没撑住,埋在白崖下面了。其馀的都到了。”
千仞雪看向他身后的人群。那些人站在营地边缘,不敢往前走。他们看着光木房子、看着悬在头顶的光珠、看着路边站着的营地人,眼神里全是惊慌和疑惑。有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地看。
千仞雪往前走了一步。她想起戴承风说过的话,不能围,不能吓到他们。
所以她只是站在路口,张开双手,手心朝上。光珠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心里。
“这里是光城。”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从冰里出来了。这里是活人的地方。进来吧。”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最前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动了一下。她看了看千仞雪,又看了看头顶的光珠,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千仞雪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千仞雪的手心。
“这是光?”她问。声音又轻又哑,象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是光。”千仞雪说。
女人伸出手,碰了碰千仞雪的掌心。她的手指冰凉的,象刚从雪里拔出来。她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忽然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动了。他们慢慢地、犹尤豫豫地走进营地,走进光珠照着的范围里。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身上那层灰扑扑的寒气一点点化开。有人蹲下来摸地上的光木落叶,有人抬头看光珠看得发呆,有人闻到苹果的甜香,忽然捂着嘴哭了。
小七跑过来,辫子已经完全散了,但眼睛亮得不得了。她拉着千仞雪的手说:“姐姐,后面还有。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水声音说,冰化得比想的快。明年春天之前,所有的冰都会裂开。”
千仞雪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在光里站着、坐着、哭着、笑着。老人被扶到石凳上坐下,孩子被领到苹果树下,木生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分苹果了,一颗一颗地分,动作很慢很稳。花带着药箱在人群里穿梭,给人看冻伤的脚、开裂的手。石在安排住宿,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家一家的来,别挤。房子够住。”
戴承风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光木树干,手里削着一块新木头。他没有看千仞雪,但千仞雪知道他在那里。
就象他知道她在这里一样。
那天晚上,营地里的火堆比任何时候都多。新来的人围在火边,捧着热呼呼的苹果汤,身上的寒气一点点退下去。有人开始说话,说冰底下的梦,说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黑暗,说走了好多天看到光的那一刻。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千仞雪坐在自己那栋小木屋门口。戴承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削木头。屋里窗台上那排小东西还在,小人手里的刀朝着北边,木棍斜斜地靠着。
“五百六十二个。”千仞雪说。
“嗯。”
“明年春天还有更多。”
“嗯。”
“房子不够。”
“嗯。”
“锤在扩建。木生说要开新的地。帛说布不够,要再教人织。”
“嗯。”
千仞雪停了一下。“戴承风。”
“嗯。”
“你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削木头。削了好多。窗台放不下了。”
戴承风抬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除了之前那排小东西,还多了好些新的,小人、木棍、碗、盒子、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削自己的。
“那就再做一个架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