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在光明区检察院的新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待签文档摞了半尺高。他一份一份翻,一份一份签,速度很慢。不是看不懂,是不敢快。
一年零三个月。六平米的房间,铁架床,灰棉服,定点放风二十分钟。那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变得对自由的每一秒都格外小心,生怕哪个动作做错了,又被塞回去。
签完最后一份,陈海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在看守所的那些日子,他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侯亮平,陈岩石,高育良,沉重。
想得最多的是沉重。
最开始是恨。纯粹的、咬牙切齿的恨。侯亮平说沉重嚣张跋扈,以军权压迫地方,他信了。信到愿意跟着去闯弹药库。
后来恨变成了别的东西。
六平米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手机。但看守所的兵偶尔会聊天,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他听到了丁义珍被抓。
听到了赵立春落马。
听到了大风厂军管。
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海是政法系统出来的,脑子不笨。他在铁架床上躺了无数个夜晚,把所有信息串在一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侯亮平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闯弹药库那天,侯亮平说的是“去拿沉重的违规证据”。到了地方才知道,那是实弹库。全程录像,侯亮平冲在前面,但喊口号的是他陈海。
事后回想,侯亮平的每一步都算好了。如果成功,功劳是侯亮平的。如果失败,顶罪的是陈海。
而沉重呢?
换任何一个人,闯了军事弹药库,军事法庭完全可以枪毙他。
沉重没判他。关了一年三个月,然后亲自来提人。
条件是去劝自己的父亲。
这个条件狠不狠?狠。但公不公平?公平。
陈海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不恨沉重了。
不是因为沉重放了他,而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沉重对他,比侯亮平对他真诚得多。至少沉重从不伪装。要用你就明说,条件摆在台面上,愿不愿意你自己选。
不象某些人,笑着把你推进坑里,还说是为你好。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门推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陆亦可。
“陈海,你……你真出来了。”陆亦可的声音有点抖。她站在门口没动,眼框已经红了。
陈海站起来。“亦可,进来坐。”
陆亦可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我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她听说你出来了,非要让我送过来,说你在里面肯定没吃过一顿象样的。”
她说“在里面”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陈海看着保温袋。吴法官的饺子,他以前吃过。那时候他还是反贪局局长,陆亦可隔三岔五就找理由往他办公室跑,每次都带吃的。
他知道陆亦可的心思。整个检察院都知道。
“替我谢谢吴阿姨。”陈海把保温袋接过来,放在桌角。没打开。
陆亦可的视线落在保温袋上,又移开。
“你瘦了好多。”
“恩。”
“脸上没什么血色,去医院查过没有?”
“不用,没事。”
沉默了几秒。
陆亦可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指头。“陈海,你现在……一个人住?”
陈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亦可。”他的声音平了下来。“谢谢你一直惦记我。但我现在刚出来,很多事情还没理清楚。”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陆亦可的嘴唇抿了一下,用力抿的。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快,快到不象是真的。
“行,那你先忙。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海没回家。
他把车开出光明区检察院的地下停车场,拐上环城路,在京州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陈海拿身份证登记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
“318。”
房卡拿到手,陈海上了电梯。
三楼,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