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重了。”陈瑜斟酌着词句，“晚生与朱公子……呃，朱大郎公子，性情相投，能陪公子说说话，解解闷，也是晚生的荣幸。晚生自有分寸，定不会带累公子。”他表明态度：我就是个陪玩的，懂规矩。

刘瑾微微颔首，似乎对陈瑜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壁，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先生……似乎对咱家这等内侍之人……并无太多芥蒂？”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敏感。陈瑜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伴伴何出此言？人各有命，际遇不同罢了。在其位，谋其事。伴伴尽心侍奉太子，劳苦功高，晚生心中只有敬重，何来芥蒂？” 他这话半真半假。敬重谈不上，但确实没有普通文人士大夫那种对宦官的极端鄙夷。在他看来，刘瑾就是个位高权重、需要小心应对的上司（兼潜在危险源）。

陈瑜这番话说得自然平和，没有一丝刻意奉承，也没有丝毫鄙夷轻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刘瑾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瑜，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宫里的太监，哪怕爬到再高的位置，在那些清流文臣、皇亲贵胄眼中，终究是低人一等、残缺不全的“刑余之人”。他们得到的，要么是表面的谄媚畏惧，要么是骨子里的鄙夷唾弃。像陈瑜这样，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就事论事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个“内侍”的人……刘瑾已经很多年，或者说，从未遇到过。

这种态度，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就是一种……稀松平常的看待。这种“平常”，对刘瑾而言，反而显得弥足珍贵，甚至……有些刺眼。

“好一个‘人各有命，际遇不同’。”刘瑾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了许多。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决绝。“先生是个明白人。”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茶已品过，点心请先生慢用。咱家……告辞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对陈瑜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阴郁深沉，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又或者，是某种被触动后的复杂？

陈瑜看着石桌上那几碟精致的点心和那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又看了看刘瑾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眉头微蹙。刘瑾最后那眼神……是什么意思？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哪里说错了？还是……说对了？

他摇了摇头，拿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宫廷手艺果然不凡。算了，想不通就不想。至少，这位未来的九千岁，目前看起来，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甚至还带着点主动结交的意思？

这大明的水，真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