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霁的伤势恢复颇慢。
崔相亲点的御医每日都来问诊,多数时候,他便倚着轮椅,不紧不慢地行动,瞧上去仍是虚弱至极。
御医退下之后,萧仰代父亲前来问天子安。
跟随宫人踏入殿内,他抬眼一扫,不由疑惑得很。外面春色正好,怎的窗扉还紧闭着,陛下也不怕再闷出什么病来。
元霁并无尚在人世的兄弟,从前在东宫时,萧仰曾是他的伴读,二人算得上有几分旧谊。
萧仰比元霁小几岁,尚未成亲,由于自幼习武,肤色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白皙,眼眸干净明亮,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是位极英挺的郎君。
“崔相欲为陛下立后,王氏却也有自己的心思。两方各怀鬼胎,王润又蠢到对陛下动手,惹得崔相不满,迟早要反目。”萧仰神采飞扬,说话间摩拳擦掌。
刺杀一事荒诞可笑,自不会对外告知实情,可对于这些手眼通天的士族而言,却丝毫瞒不过。王润本也并非真有胆量弑君,不过存心折辱罢了,而元霁也实在运数不济,车驾坠下山崖,才险些丢了性命。
元霁尚在病中,并未戴冠,一身玉色圆领袍,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乍看上去神清骨秀,面色却透着一丝似笑非笑,轻嗤道:“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够只手遮天,狗咬狗罢了。”
四下门窗紧闭,并无耳目,元霁便也不再坐轮椅,而是缓缓站起身,踱了几步。
他的腿虽未好全,却也绝非在御医面前表现得那般无用。
萧仰瞧着他,忍不住又道:“陛下,听闻王公有意让容娘入宫……”
元霁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王稚容,侧目瞥了他一眼:“朕对女人并无兴趣。”
况且是那般娇弱的女子。
元霁在宫宴上见过她,人瞧着病殃殃的,说话都结巴,再如何也配不上做皇后。
萧仰愣了愣,眉间难得掠过一丝苦恼:“臣并非担心这个。容娘柔善胆小,王公待她又一向疏忽,若真动了心思,凭她的性子,在宫中恐怕难以度日。”
元霁神色未变:“王家待她不好,不肯将女儿嫁你,那你便除掉王氏,将人抢过来自己教养。”
萧仰脸色更黑了,扶额道:“那是她的族人……若真如此,只怕她要恨我一辈子。”
元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明知两族立场相悖,生来便不是同路人,世间女子万千,却非要取这一瓢饮,岂非自寻烦扰。
他试着回想王稚容的模样,却实在记不真切。
印象中她身量不足,比崔令莺矮了许多,以至于元霁难以看清她的面容。他似乎早已习惯微微低头,便能看见崔令莺乌黑的发,与饱满的额头……
想到此处,元霁脚步忽然一顿,脸色也沉了下去,连萧仰后来说了什么也未听清。
他为何要以崔令莺作比?
萧仰见他沉默了,胸中也无端有些憋闷,几步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子推开。
春阳顷刻间涌了进来,他眯了眯眼,这才又想起一事,转头道:“陛下应当也得到消息了,王氏与崔氏的婚约有变。”
这两族看似和睦,实则彼此提防,即便定下婚约也谈不上信任,如今闹成这样,朝局越发是一滩浑水。
萧仰以为元霁会乐见于此,然而殿中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凉薄的笑。
“很好。”
婚约既解,崔令莺也不再需要他那所谓的承诺。否则,既知他无事,纵是有人看着管着,凭她素日爬墙翻窗的本事,又怎会至今都不曾露面。
元霁仍觉得崔令莺又痴又傻。
可即便是这般痴傻之人,如今得了自由,也敢对他这天子不敬重。什么真心什么承诺,都与旁人一样,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他不是萧仰那等蠢人,不屑再为此费神,不过觉得有几分讥讽。然而说到底,他堂堂天子,难道真要陪她扮演什么痴男怨女不成。
萧仰倚在窗前,被春阳晒着,浑身都松泛了起来,浑然不觉元霁的想法,正想随口吟上两句诗,便听见元霁在身后唤他。
他转过身,见元霁已在案后坐下,还命宫人取来一副弓箭递给他。
萧仰眼中发亮,自然而然接过长弓。“臣谢陛下赏!”
“并非赏你,这是朕的弓。”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既开了窗子,便替朕将这些花射落。”
萧仰握着弓箭的手一僵,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忍不住道:“可这山茶开得好端端的……
“碍眼。”元霁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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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获救之初,身上那件血衣里被人悄悄放入了一枚平安符。
是小心地塞在衣襟内侧,布面微微起毛,好似被谁贴身戴久了,连系绳打结的手法也与洛阳常见的不同,瞧着有些奇怪。
跳珠却是认得它的。
当初从崔令莺身上搜出此物,陛下嫌无用,又让她放回去,却不想数日之后,她会再一次将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只瞥了一眼,便紧皱眉头。“还不扔了?”
跳珠不知怎的,脑中满是崔令莺眼底含泪,拼命推她离开的模样,一时竟忘了应声。
元霁本都低头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