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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自然知道这些粮商的底细。
周家的大掌柜,是牙将周崇简的堂兄。
郭家老太爷当年在马殷麾下做过押衙,论起辈分来,马殷还得喊一声“老叔”。
沈家嫡女嫁给了马賨的部将胡城,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墙上,手底下管着三千正军。
动不得。至少,眼下动不得。
马殷的指节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危急存亡之秋,这帮人竟还在敛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高郁。
“稍后你持我的手书,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告诉他们——”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粮豆麦,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内。不论何家何号,概莫能外。”
三倍以内。
高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甚至不是两倍。
是三倍。
这“三倍以内”四个字,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让步。
一个政权,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
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甚至在修《氏族志》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臣领命。”
高郁拱手应下,没有多说一个字。
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
马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
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你亲眼见过。”
高郁微微颔首。
前日城外的大战,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冲上了数丈高空,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
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墙,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时候,便说过天雷的厉害。那时候孤不以为意。”
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亲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对着城墙轰——南城的城墙,扛得住么?”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没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内加砌了一道土垒,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
他斟酌着措辞。
“若天雷轰城门,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轰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马殷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可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
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汤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佶军书上说,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再加上从郴州北上的路程……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便能抵达衡州。”
他的目光从那碗凉透的米汤上移开,重新变得锐利。
“高先生。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粮价、流言、细作——都交给你。”
他撑着凭几慢慢站起身来,在灯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
“孤的仗,孤自己去打。”
高郁躬身行礼。
退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殷已经重新坐下了,正把那碗凉透的米汤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高郁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那碗凉米汤,而是因为他方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