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镇抚司(4 / 8)

>

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自然知道这些粮商的底细。

周家的大掌柜,是牙将周崇简的堂兄。

郭家老太爷当年在马殷麾下做过押衙,论起辈分来,马殷还得喊一声“老叔”。

沈家嫡女嫁给了马賨的部将胡城,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墙上,手底下管着三千正军。

动不得。至少,眼下动不得。

马殷的指节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危急存亡之秋,这帮人竟还在敛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高郁。

“稍后你持我的手书,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告诉他们——”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粮豆麦,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内。不论何家何号,概莫能外。”

三倍以内。

高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甚至不是两倍。

是三倍。

这“三倍以内”四个字,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让步。

一个政权,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

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甚至在修《氏族志》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臣领命。”

高郁拱手应下,没有多说一个字。

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

马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

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你亲眼见过。”

高郁微微颔首。

前日城外的大战,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冲上了数丈高空,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

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墙,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时候,便说过天雷的厉害。那时候孤不以为意。”

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亲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对着城墙轰——南城的城墙,扛得住么?”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没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内加砌了一道土垒,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

他斟酌着措辞。

“若天雷轰城门,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轰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马殷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可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

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汤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佶军书上说,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再加上从郴州北上的路程……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便能抵达衡州。”

他的目光从那碗凉透的米汤上移开,重新变得锐利。

“高先生。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粮价、流言、细作——都交给你。”

他撑着凭几慢慢站起身来,在灯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

“孤的仗,孤自己去打。”

高郁躬身行礼。

退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殷已经重新坐下了,正把那碗凉透的米汤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高郁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那碗凉米汤,而是因为他方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