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来回。
每一回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时候,队伍就得停下来等他。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问一声“孙老丈还好吧”。
到后来,没人问了。
只是停下来等着,目光往别处看。
后生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殷也不声不响地落到了队伍中间。
再后来,是队伍后半截。
他走路的时候,百姓们都离他远些。
没有人说什么。
逃难的人,谁比谁体面?
亵裤从里到外全湿了。
两条大腿内侧的皮肤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溃烂。
到后来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走十步就得弯腰喘半天。
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这几天像是被放了气的猪脬,塌下去了。
不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了轮廓,但肚子底下那团松垮的肥肉还在,像一只空掉的口袋,耷拉在腰间随着步伐一左一右地晃荡。
两只眼睛陷进了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白皮。
两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股混合了汗臭、泥腥和溺溲的气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浓烈得让人屏气。
那件曾经考究的绢中单,如今脏得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前襟上沾着泥浆、草汁、呕出的残渣和各色污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傍晚,一行人在一片山间谷地歇脚。
谷地两侧是长满杂木的陡坡,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涧。
溪水清冽,总算能喝上一口干净水了。
人们趴在溪边,把脸埋进水里。
凉丝丝的溪水一路灌下去,肚肠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终于缓了些。
拄竹杖的老汉也蹲在溪边洗脸。
洗着洗着就不动了。
头一歪,软倒在溪石上。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扶,发现老汉浑身滚烫。
喂了些水下去,悠悠转醒。
嗓子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老汉有个儿子本来也在队伍里,但第二天就走散了,至今不知去向。
老汉念的就是儿子的名字,念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就没声了。
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底下,腿还蜷着,手还攥着那根竹杖。
领头的后生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老汉的眼皮合上了。默默站起来。
没有人掩埋他。
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
后生招呼大伙收拾行囊准备走的时候,矮个子还蹲在老汉的尸体旁边。
目光停了一阵,停得有些久。
后生走过来,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吧。”
声音很轻,但压了一下。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站起来,跟着走了。
马殷走在队伍后半截,恰好看见了矮个子蹲在那里的那一幕。
他没有在意。
队伍继续走。
当天午后,另一桩事接着来了。
一行人正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路走。
路两边是灌木丛和矮树。
日影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蝉声聒噪。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日做箍桶营生的。
他的脚上磨出了七八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渐渐就落在了队尾,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远。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妇人先发觉的。
她回头想问他借一下背篓。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想把孩子放进去背着走。
可她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
“阿贵呢?”
她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人群停了下来。
领头的后生皱了皱眉,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十步。
走到一个拐弯处,停住了。
路面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物事。
混着碎草叶和泥土,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道痕迹从路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叶被什么沉重的躯体压折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后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灌木丛旁边的湿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