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深沉,趾爪分明。
虎。
后生一声没吭。
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队伍里。
“走。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怎么了?阿贵呢?”
“别问了。走!”
从那天起,后生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
手腕粗的苦槠木枝,一头用石头砸尖了,勉强算是个防身之物。
当天晚上,一行人缩在一处山坳里过夜。
没有火。
不敢生火,怕引来人。
夜风透着寒意。
马殷靠着一块石头蜷缩着,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
“……要是能找到阿贵就好了。”
“找到又怎样?”
“早晓得今天这样……张大伯那时候……”
他也没有说完。
马殷半梦半醒,完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
第四天。
能拔的野菜拔光了,能扒的树皮扒光了。
能翻的石头底下的虫豸翻光了。
灌木丛里的野果子,青涩的、酸涩的、苦得令人作呕的,全摘光了。
连草根都啃不动了。
人开始变了。
前一天还有人说笑,还有人抱怨路难走,还有人操心前面有没有村庄。
到了第四天上午,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走,闷着头走。
只剩下麻木的挪动,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省了。
……
马殷倒下了。
倒在一段上坡路上。
两边是灌木,头顶是烈日,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然后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等他再醒转的时候,脸已经贴在滚烫的碎石路面上了。
一粒尖头的碎石硌着颧骨,硌得骨头疼。
有人把他拖到了路边的树荫底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被肚肠的绞痛搅醒。
反反复复。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后来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只觉得每一个骨节、每一寸皮肉都在疼。
他想翻个身,翻不动。
想抬一下手,抬不起来。
天黑了。
他睁不开眼。
神智忽明忽暗,随时要断。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很近。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
几步远,就在他躺着的那棵大树的另一面。
是百姓们在低声说话。
“……都怪他。”
一个妇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着怨气。
“说么子衡州有亲戚,有田有邸店。走了几天了?人都走散了两个,张大伯也没了,阿贵也被叼了去。要不是听他的去衡州,我们早就到醴陵了。”
“就是咧。”
“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有口吃的喝的。非要跟着他走这条鬼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你还信他讲的?什么衡州有亲眷、有田产。你看他那个样——”
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
“穿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走不动了。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哪有什么田产邸店?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好帮他壮胆罢了。”
马殷心头发苦。
苦里面夹着荒谬。
他想开口辩驳。
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那里驻着刘靖的兵马,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听见有人“啧”了一声。
“算了算了。他怕是不中了。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
“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
“走不动就丢在路边咯。总不能一直拖着他。”
“也是。”
说话声断了。
马殷躺在那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刚打下潭州的时候,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
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着“大王英武”“大王万年”。
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