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憋屈的王景仁(1 / 7)

柏乡。

天还没亮的时候,雾气从野河河面上浮起来,把柏乡城南的整片平原裹了个严实。

龙骧军前阵的一名什长叫赵六斤。

他蹲在行伍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杆长矛。

矛杆是白蜡木的,用了三年了,手心那一截已经被汗渍磨得油光发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十个人的什。

今天站在他身后的只有八个。

另外两个昨晚拉肚子,拉得脱了力,被都头拨去了后队。

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倒不是怕死。

龙骧军的卒子,什么时候怕过死?

可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气。

这口气从大军出汴州那天就憋上了。

他娘的,一个南边来的降将,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

这话是昨晚弟兄们凑在火堆旁啃干粮时,队尾的马小毛说的。

声音不大,但什长赵六斤听见了。

赵六斤没吭声。

他是什长,按理该训斥马小毛不许妄议主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也这么想。

王景仁。

这名字,他出征前才第一次听说。

说是从南边杨行密那边投过来的降将。

什么来头、打过什么仗、有什么本事……

一概不知。

然后这么个人,就成了他们四万禁军的主帅。

你问问龙骧军上上下下一万多弟兄,谁服?

韩指挥使不服。

这他知道。

李指挥使也不服。

这全军都知道。

连伙夫营的老兵油子都在嘀咕:上头这回是昏了头了。

赵六斤不懂什么叫“用人失策”。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主帅的命令传下来了,下面的人爱听不听。

这仗,悬。

卯时。

传令的号角吹了三遍。

大军渡河。

赵六斤扛着长矛,跟着行伍趟过野河的浅滩。

河水没到小腿肚,六月底的水不凉,但裤脚湿了粘在腿上,走起路来“唧咕唧咕”地响。

过了河,平原铺展开来。

一马平川,连个土包都没有。

极目望去,晋军的旌旗已经亮了。

黑压压的一片。

赵六斤眯起眼看了看。

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旗帜密得像树林子。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跟大梁的号角不一样。

梁军的号角是铜角,声音尖亮。

晋军的号角带着一股子闷沉沉的嗡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是几千匹。

蹄声汇在一起,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地皮子跟着一阵阵发紧,靴底下隐隐传上来。

赵六斤握紧了长矛。

他不怕步卒。

天底下的步卒打起来,大梁龙骧军谁也不虚。

他怕骑兵。

平原上的骑兵。

“娘的,这片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马小毛在身后嘟囔了一句。

赵六斤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马小毛缩了缩脖子。

两军接阵。

……

两军自卯时接阵。

起初还能看出阵型。

龙骧军的步阵确实是天下一等的。

长矛如林,盾墙如铁。

头排盾手蹲伏如墙,二排矛手架矛斜出,三排弩手平端臂张弩,弦上搭箭,只待号令。

结阵之厚、甲械之利、近战之悍勇,便是河东沙陀铁骑迎面撞上来,也得磕掉几颗牙。

但晋军打的不是阵战。

他们的骑兵从两翼不断迂回。

一支千人队从左翼绕过来佯攻一下,你调兵去堵,他立马撤走。

等你刚把人调回来,另一支千人队又从右翼摸过来了。

不跟你硬碰硬。

就在你阵线的边缘反复试探,找到薄弱处,便猛冲一刀。

冲完就走,不恋战。

拉扯。消耗。找破绽。

前阵的步卒累得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