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立在原地,凝视着那道背影,识海中的天狐本源彻底沸腾。
冰窟幽暗,百丈九尾天狐白骨倒悬。骨表妖文明灭,威压锁困虚空。千万年前的苍凉灵气随呼吸灌入肺腑。
苏长安强压下神魂深处的撕裂感,太素白袍微动,迈出一步。
长靴踏碎冰碴,清脆的足音在森白巨骨间回荡。前方,那道红袍背影负手立于雕像阴影中,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反应。
天狐本源溢出体表,化作淡淡红晕,与红袍背影的气息隐隐拉扯。
红袍始终未曾回头。
指尖触及暗红衣角的刹那,异变陡生。没有灵力波动,亦无法则反噬。跨越三千年岁月的红袍无声碎裂。
身形化作无数暗红灵光,融于四周白骨冰晶,散个干净。
苏长安右手僵在半空,指尖唯馀微寒。
穹顶之上,忽降一声叹息。
叹息沧桑漠然,直透识海。
“你不是她。”
声音难辨雌雄,平铺直叙,却似利刃剖开了苏长安极力隐藏的底细。
苏长安收回右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惊慌,清冷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冰窟,语气毫无起伏。
“你是谁?”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白骨秘境,不留无用之魂。你既持信物入内,便需守此地的规矩。”
苏长安拢紧身上的赤色大氅,隔绝阴冷寒气。她抬眼看着那尊巨大的天狐骨雕。
“什么规矩?”
“回答我三个问题。答错一字,神魂俱灭。”春弦的声音在白骨间回荡,“当年那个提着黑色断剑、满身死气的少年,不也曾和你站在这里吗。”
苏长安眼帘微垂,陈玄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跃然眼前。
当年,那家伙也站在这。
生杀予夺的三问。
问他求什么。陈玄答,求苏长安。
问他惧什么。陈玄答,惧苏长安。
问他凭什么。陈玄答,凭苏长安。
这秘境的主人当时被噎得够呛,偏偏拿那无赖没辄,只能捏着鼻子放行。
苏长安收拢大氅,挡住暗风。大氅的绒毛擦过手背,带来些微暖意。
苏长安轻嗤一声,“问。”
冰窟骤冷。
天狐骨雕上妖文明灭,幽蓝光芒于半空交织成一幅画卷。
神都大雪。
残破废墟中,青衫书生跪地。胸腔大开,鲜血染透单衣。他手中捧着一颗泛着金光的心脏。那是七窍玲胧心。
心脏递出的那一刻,他满头青丝寸寸成雪,倒伏于地,枯瘦身躯在风雪中彻底僵硬。
顾乡。
苏长安看着画面中挖心换命的大周宰相,呼吸微滞。袖中五指收紧,指甲扣入掌心。
“大周宰相,本可名垂青史。”春弦字字诛心,“他将玲胧心掏给你,将国运砸给你。却因你的欺瞒,沦为等死的废人。”
春弦语气陡拔,如锥刺骨:“你对他,是真情,还是施舍?若他知晓你最初的靠近只是一场算计,你这骗子,该如何自处?”
这是死局。
认情,无法解释利用;认愧,则是亵读。无论如何作答,皆会滋生心魔,神魂破绽一出,必被阵法抹杀。
苏长安看着满头白发的顾乡,神魂刺痛。
但她未陷自证之局。
松开双手,任凭掌心鲜血滴落冰面。她仰头直视虚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我从不信什么舍生取义。”
苏长安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我算计他是真,为求生骗他亦是真。但他顾乡敢把玲胧心掏给我,我就敢接这份因果!”
她踏前一步,直面画卷,眼神通透霸道。
“他若发现被骗,要杀要剐,我这条命赔他便是。我与他的帐,是血债还是情债,自有我二人清算。轮不到你一个躲在暗处的孤魂野鬼,在此指手画脚!”
话音落,体内残存的天狐本源化作暗红光柱,悍然撞上光幕。
幽蓝画卷剧震,顾乡枯坐风雪之景布满裂痕,轰然碎作漫天光点。
穹顶叹息凝滞。春弦显然未料到,这缕虚弱残魂竟有如此坚如磐石的道心,根本不落其诛心之局。
白骨妖文再转。第二幅画卷成型。
极西之地,黄沙漫天。
足以撕裂精铁的黑沙暴中,赤膊巨汉疯狂挥舞三尖两刃刀。风沙如刀,剔肉见骨。他毫不设防,任由庚金煞气暴走。双眼猩红,尽失妖族大圣之智,唯馀杀戮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