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如同一块吸满墨汁的厚重幕布,沉甸甸地压在燕门关的城头。
战场上的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火油、焦肉和血腥的刺鼻味道。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令人作呕。
但对于陈人屠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疯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世间最醇厚的烈酒。
他提着一壶烧刀子,沿着城墙根缓缓踱步。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北凉老卒,此刻正围在一架架造型狰狞的墨家机关前,眼神里满是敬畏,甚至还有人伸手去摸那些冰冷的金属管,动作轻柔得象是在摸自家婆娘的手。
“真他娘的带劲。”
陈人屠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让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他抬起头,看向城楼最高处。
那个六岁的小身影正坐在垛口上,两条腿悬空晃荡,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铁尺,正对着月亮比比划划。
陈人屠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上去。
“还没睡?”
陈人屠走到秦绝身后,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
秦绝头也没回,依旧盯着手里的铁尺,“公输老头的准头还是差了点,刚才那波火油喷射,要是角度再抬高三寸,烧死的人至少能多两成。”
陈人屠嘴角抽搐了一下。
多两成?
刚才那一波已经烧得朝廷大军鬼哭狼嚎了,这小子居然还在嫌弃效率低?
“世子。”
陈人屠把酒壶放在垛口上,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杀人利器,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末将打了一辈子仗,自问也算是个杀人行家。”
“可今天这一仗,打得我……有点怀疑人生。”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了指城下那片被烧成焦土的空地。
“咱们连刀都没拔,对面就倒下了几千人。这……这还是打仗吗?”
在陈人屠的认知里,男人的浪漫是刀刀见血,是贴身肉搏,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可今天,秦绝用一堆木头和铁管子,把他引以为傲的武道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老陈啊,你格局小了。”
秦绝放下铁尺,转过身,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一丝戏谑。
“谁告诉你,只有拿刀砍人才叫打仗?”
他指了指身旁那架还在散发着馀热的连弩机,声音清脆:
“你看它的线条,多么流畅;你看它的结构,多么精密。”
“在你们眼里,这是机关。”
“但在我眼里,这是真理,是艺术,是……科学。”
“科……学?”
陈人屠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
“简单来说,就是用脑子杀人。”
秦绝跳下垛口,背着手走到陈人屠面前,明明身高只到对方的大腿,气场却仿佛有三丈高。
“武道再强,也是匹夫之勇。陆地神仙能挡千军万马,但他能挡得住万箭齐发吗?能挡得住火海滔天吗?”
“我要做的,不是培养一个无敌的将军。”
“而是打造一支无敌的军队,一种……只要扣动扳机,就能让众生平等的秩序。”
秦绝拍了拍那架冰冷的连弩,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
“这,才是属于男人的终极浪漫。”
“口径即是正义,射程之内,皆为真理。”
陈人屠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狂热的孩子,脑海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口径即正义……
射程即真理……
这八个字象是有魔力一般,瞬间点燃了他体内沉寂已久的热血。
是啊。
为什么要执着于个人的勇武?
如果能用这些铁家伙,把敌人轰成渣,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轰成灰,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岂不是更让人着迷?
这才是真正的暴力美学!
这才是真正的杀伐之道!
“噗通!”
陈人屠猛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他没有被逼迫,没有被恐吓。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信徒见到了真神般的狂热与虔诚。
“世子!”
陈人屠低下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科学,也不懂什么艺术。”
“但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