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獬:“为什么要写信回去?”
他是成年人,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幼童。
倒楣使者都顾不上喝水,急切道:“自然是因为家中之人都很担心你,你当年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没带多少银两,也没带上一身衣物,大家都担心你是不是想不开就”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
他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可元獬知道他要说什么,忍不住嗤笑一声,反问堂兄:“想不开就怎么了?担心我想不开就找了个僻静地方自尽,不声不响死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
“是,是有这份担心。”
元獬离家出走多年,期间也不曾写信回来报个平安。他也曾提议去打听元獬下落,以其容貌特征,仔细打听肯定会有下落。但不知何故,其他人对这个提议却支支吾吾。
若逼问急了,还会惹来一番斥责。
他也想过找元獬的老师打听一下情况,只是对方早就致仕退隐,行踪不定,找他的难度跟找元獬一样高。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但他已经默认堂弟遭遇不测,凶多吉少。
元獬:“是大家担心,还是你担心?”
“这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还是挺大的。”
倒楣使者就捧着水等待下文,熟料元獬并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反而转身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心急催促,又想起来元獬听不见,便只好绕到对方跟前,将自己脸凑过去。
元獬轻轻将对方脸推开:“作甚?”
倒楣使者:“你先说什么区别。”
他担心跟其他人担心,不都一样?
搁在幼正口中,反而象是有什么隐情。
“如果是你担心,我信,如果是你口中的‘大家’担心,我不信。”元獬瞧着他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好回应。谁曾想这话反而将对方说急眼了,眼睛都瞪得溜圆。
“元幼正,你怎可如此说话?”倒楣使者气愤道,“你幼时丧母,少时丧父,族中替你妥善办了丧事,街坊邻里也有资助接济,不曾让你短了衣食。你列星降戾遭逢打击,谁也不曾说你一句不好,你如今却说这么一句让人寒心的话,你实在是——真叫人气死!”
只差说元獬忘恩负义。
元獬听不见声音,但能从堂兄面部肌肉神态分析他此刻的愤怒,甚至连对方体内的鬼物也受到了情绪惊动。由此可见,对方确实气狠了。不过,元獬并不觉得哪里有错。
仅是二人看待的角度不同罢了。
倒楣使者:“你有何话说?”
元獬:“那我无话可说。”
倒楣使者:“你、你怎不解释?”
元獬:“没必要解释。”
他挺想翻个白眼。
堂兄这把年纪还能如此单纯,不知是其他人保护得当,还是对方在迟钝方面的资质确实平庸到了天赋异禀的程度。该怎么解释?
解释他亡母带来的嫁妆丰厚,多年经营得当,早够他衣食无忧到寿终?还是解释他父临终前替他打点好一切,暗中散了过半家财?
这些事情,双方都默契瞒着元獬。
元獬本想讨个公道,却没控制好心绪让耳中人趁虚而入,被迫听见许多不堪事情。
他也是那时才知,乱世之中,寡居独身带孩子的男女不少,彼此都要靠着族亲互相帮助接济才有更大的几率生存下来。这种只能勉强算是“活着”,生活质量不能强求了。
似元獬这种双亲俱亡的孩子,也得亏他当时已经是个少年,若还是幼童,剩下一半家财也守不住,更不会知道这些东西存在。族内亲眷有的是办法以看管保护名义将其充公。若是个尚在??褓的婴孩?大概率是要没命的。
一棵树的生长少不了养分,一个家族也是。向外汲取养分还是向内吞噬,不叫肥水滋养了外人田,那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元獬父亲也懂,所以他在临终前主动散去过半家财,在多个外姓人士见证下托孤,让族内能照拂元獬一二,用道德绑架将人架起来。
不过,元氏也没这般不堪。
收了一半是真,尽心照顾元獬也是真。
元獬生来冰雪聪明,又有天赋,不少名士都慕名来见他。待元獬入了官场,有所建树,对家族也是一份荣光,彼此双赢。因此,在没有其他好苗子之前,族内叔伯也乐意将自身资源倾注在元獬身上,认真培养他,也算是对得起族兄的托孤,更对得起家族。
谁曾想元獬会一夜之间残疾。
耳聋了,变成了一个没了双耳的怪物。
众人面上安抚遭受打击的元獬,心下惋惜,骂上天不长眼。情真意切,闻着无不感慨他们对元獬的爱护。然而,元獬受到的冲击更大。他能看得懂对方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什么内容,但更听得到对方内心刺耳的真实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