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福一方(六)(1 / 5)

第46章造福一方(六)

清量结果的公文送到刺史府时,杨昭正在签押房里用晚饭。主簿捧着晋阳县衙送来的公文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杨昭拆开封泥,展开文书,目光扫过第一行便顿住了。“汾水西岸现有田亩共六百八十顷,比近年田赋底册多出二百六十顷。”他放下筷子,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主簿以为他要发火,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杨昭笑了一声。

主簿吓了一跳。

“这个狄望舒。“杨昭摇了摇头,语气里竞没有怒意,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才来了几天?把孙敬拿了,把刘洪绑了,把张家在汾水的田量了个底朝天。晋阳这么多年,历任县令哪个不是绕着张家走?她倒好,一头撞上去,把张禹那老狐狸都逼得亲自跑到县衙说软话。”十年前他在淮南查赈灾粮的时候,也是这么不管不顾。一纸奏疏越级上呈,把从刺史到县令的贪墨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手里有铁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后来他被贬到岭南瘴病之地,在遍地蛇虫的穷乡僻壤里待了三年,才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查案,是查完之后还能站得住。如今他站住了,但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杨昭了。二百六十顷田,数万两赋税,晋阳张家四代人的根基,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娃用一根丈量绳量出了底细。

“她竞不怕。”

主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人?”

杨昭没理他,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份清量结果,狄望舒誉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报送刺史府,一份报送户部。

报送户部的那份,此刻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一旦户部收了这份清册,这件事就不再是晋阳一县之事,而是朝廷与张家之间的事了。到时候户部行文追缴,他这个刺史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狄望舒把他拉上了船,根本没问他想不想上。“这丫头,跟她爹一样精。”

杨昭把公文搁在案上,“她把清册送到户部,就是逼着我表态。户部一过问,刺史府若没有明确批复,她参我一本′坐视不理',天后那边正好拿我开刀。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磨墨。”杨昭把案上的碗碟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

“晋阳县衙清量汾水西岸田亩,所核数目详实,证据确凿,着晋阳县令狄望舒依律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即日起,晋阳县衙有权调阅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家不得阻挠。若有违抗,依大唐律论处。并州司田参军明日到县,协助查案。”

他写完,盖上刺史大印,将公文递给主簿,“连夜送到晋阳县衙,不用等明天。”

主簿双手接过公文,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嗫嚅了一下。“有话说。”

杨昭看了他一眼。

“大人,"主簿压低了声音,“这份批文一下,您就等于站在张家对面了,那些士族一一”

杨昭打断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清量结果上,“我今天不出这个头,明天户部的公文下来,我这个刺史就是包庇纵容。左右都是得罪人,不如得罪得痛快些。”

他顿了顿,“再说了,她一个小女娃都敢顶在最前头,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躲在后面像什么话?"<4

与此同时,都督府后堂里灯火通明。

郭谦刚从军营回来,盔甲还没卸,坐在案后头翻看北面代州送来的军报。他对地方政务一向不感兴趣,晋阳城里那些士绅的明争暗斗,在他眼里不过是文官们鸡毛蒜皮的破事。所以当长随进来禀报说张家家主张禹求见时,他连头都没抬,“不见。”

长随犹豫了一下,“长史,张公说他不是来论政务的,是一一”“不管论什么,不见。"郭谦翻了一页军报,语气冷淡,“他跟狄望舒打官司,关我什么事?”

长随应了一声退出去。过了不到半炷香,长随又进来了,这一回手里捧着一封信,“长史,张公让人送了封信来,说他今夜在偏门外候着,等长史得空。”郭谦皱了眉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信很短,措辞恳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说他张家四代忠良,说狄望舒仗势欺人无中生有,说都督府若不主持公道,张家在晋阳便无立足之地。

末尾附了一张清单,列着张家与郭家几十年来的往来。从武德年间张家赠郭家的田产,到近年两家子弟在军中的互相提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郭谦看完信,脸色沉了沉。

他不喜欢被人拿旧情要挟,但信上列的这些事确实存在。他父亲还在时,与张禹的祖父有过军中的同袍之谊。更麻烦的是,他的幼弟去年在太原府犯了个不大不小的过错,当时是张禹出面摆平的。他把信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解了盔甲换了常服,对长随道:“请张公进来,在花厅见。”

张禹进花厅时,面色比傍晚在县衙时又灰败了几分。他朝郭谦行了一礼,不等郭谦开口便一揖到地,“郭长史,草民实在走投无路了。”郭谦虚扶了他一把,让他坐下,“张公,你说的事我知道一些。那个狄望舒确实不讲究,一上来就拿人抄府,我也看不